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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神罚

      昭和三十二年,秋。

      绫瀬市像一口被蒸得发烫的蒸笼,连风都带着一股陈年旧棉絮的霉味。我以美智子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铃兰女校。

      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市长的女儿因病休学一段时间后返校,这是何等令人欣慰的事。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讨好。毕竟,现在的我是美智子,是这所学校的金主,是权力的象征。

      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我可以肆意地挥霍,肆意地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我用美智子父亲的钱,买最昂贵的洋装,开最奢华的派对。那些曾经嘲笑过桥本良子的女生,现在像狗一样围在我身边,争抢着为我提包、倒茶。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有一丝不协调。

      那是桥本良子的残留。

      虽然她的意识已经被我碾碎了,但她的记忆,她的习惯,甚至她的生理反应,还像幽灵一样附着在这具皮囊上。比如,我明明吃惯了东京最精致的料理,但这具身体在吃到甜食时,总会下意识地流露出一种满足感——那是良子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廉价糖果的味道。

      比如,我明明该操着一口流利的东京官话,但偶尔在极度放松或者愤怒的时候,会蹦出一两个绫瀬本地的土音。

      这些细微的瑕疵,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完美的皮肤上。

      我必须彻底清除她。

      我找到了森田医生。她已经彻底废了。自从那晚之后,她就不敢再来学校,整天把自己关在那个阴暗的医务室里,像个活死人。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瓶安眠药。

      “富江小姐……”她看到我,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求求你,放过我吧。我都照你说的做了。我把美智子……我把她变成了你。”

      “你做得很好。”我微笑着,递给她一杯水,“所以,作为奖励,我要帮你解决最后的问题。”

      “什么问题?”她颤抖着问。

      “你身体里的‘杂质’。”我指了指她的脑袋,“你脑子里那些没用的良知,那些恶心的悔恨。它们还在折磨你,对吗?让我来帮你,像剔除腐肉一样,把它们剔除干净。”

      森田医生惊恐地往后缩:“不!不要!我不要变成你那样!我不要!”

      “晚了。”我按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动弹不得,“你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从你闭嘴的那天起,你就注定要变成我。”

      我开始向她灌输。

      像当初侵蚀良子那样,我把我的意志,像毒液一样注入她的脑海。我给她看美智子被肢解的画面,给她听良子临死前的哀嚎。我一遍遍地告诉她,这世界就是弱肉强食,善良是懦夫的借口,罪恶是强者的勋章。

      森田医生开始尖叫。她抓烂了自己的脸,撞墙,试图把我的声音赶出去。

      但我不在乎。我只是一点点地,耐心地,蚕食着她仅剩的理智。

      直到有一天,她安静了。

      她不再发疯,不再颤抖。她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抹僵硬的、像我一样的微笑。

      “富江小姐,”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做?”

      “很好。”我满意地点点头,“去把阿菊寺下面的那些‘材料’,都处理掉。用火烧。不留一点痕迹。”

      “是。”

      森田医生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起来,走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一个完美的作品。虽然皮囊丑陋了点,但内在已经足够“纯净”了。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我以为我终于战胜了桥本良子,战胜了那个该死的、充满缺陷的过去。

      直到那个黄昏。

      那天,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是美智子,所以我不用像良子那样挤公交,家里有专车接送。但那天我心情好,想走走。

      路过阿菊寺旧址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我看着那口被木板封死的千眼井。那是我的坟墓,也是我的摇篮。我走到井边,看着那些腐朽的木板。

      突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是歌声。

      很轻,很细,像一个小女孩在哼唱一首古老的童谣。

      “铃兰花,开呀开,开在阿菊寺的井台边……”

      我猛地僵住了。

      这是桥本良子小时候,她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歌。我见过这段记忆,我嘲笑过这段记忆。那是一个贫穷、寒酸的家庭才会有的、可笑的歌谣。

      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听到?

      “铃兰花,摇呀摇,摇碎了月亮,摇断了桥……”

      声音是从井里传出来的。

      我趴在井口,透过木板的缝隙往下看。井里漆黑一片,只有那一圈圈涟漪,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谁?”我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歌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井底幽幽地飘了上来。

      不是富江的声音。不是那种清冷、傲慢、带着毒刺的声音。

      是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属于桥本良子的声音。

      “富江小姐……”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不是死了吗?”我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已经把你碾碎了!我已经把你忘了!”

      “我没有死。”井底的声音轻轻地说,“我一直都在。在你吃东西的时候,在你说话的时候,在你照镜子的时候。”

      “闭嘴!”我尖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你只是个记忆!你只是个幻觉!你什么都不是!”

      “我是桥本良子。”那个声音说,“我是那个被你推下井的女孩。我是那个被你夺走身体、夺走人生的女孩。我是你的罪。”

      “罪”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子。

      我头痛欲裂。那种新旧记忆冲撞的痛苦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桥本良子站在井边,看着我。她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可怜虫。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里也没有恨,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你以为你赢了吗?”良子说,“你以为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你就不是桥本良子了吗?”

      “我不是她!”我嘶吼着,“我是川上富江!我是美智子!我是完美的!”

      “不。”良子摇了摇头,“你还是她。你还是那个因为嫉妒、因为自卑、因为罪恶而发疯的桥本良子。你只是披着我的皮,戴着她的脸,在这个世界上继续作恶。”

      “不——!”我双手抱头,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被寄生、被侵蚀、被一点点夺走控制权的感觉。

      我看着自己的手。美智子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指甲开始变灰,皮肤开始变得粗糙,那张完美的脸,开始扭曲、变形。

      “你看,”良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柔得像母亲的呢喃,“我们永远分不开了。你的罪恶,就是我的枷锁。我的痛苦,就是你的养料。我们注定要永远纠缠在一起。”

      “啊——!”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向那口井。

      我不再要这具身体了!我不再要这个被玷污的、充满杂质的容器了!我要回到井里去!我要回到那个黑暗的、纯粹的、属于川上富江的井里去!

      我撞开了井口的木板,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下坠,无尽的、永恒的下坠。

      这一次,没有水花,没有疼痛。

      只有黑暗。

      我睁开眼。

      我躺在井底。

      不,不是井底。

      我躺在一片铃兰花田里。黑色的铃兰花,开得如火如荼,花瓣大得诡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香。

      而在花田的中央,坐着一个女孩。

      她背对着我,穿着铃兰女校的校服。她缓缓转过身。

      那是桥本良子。

      但又不只是桥本良子。

      她的脸,一半是良子那张平凡、朴素的脸,另一半,是我——川上富江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她看着我,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我无比熟悉的、诡异的微笑。

      “欢迎回来,富江小姐。”她轻声说,“欢迎回到你的花园。”

      我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结局。

      我并没有战胜桥本良子。

      我只是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恶毒的种子。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我。而现在,这颗种子,要把我也吞掉了。

      我是凶手,也是祭品。

      我是川上富江,也是桥本良子。

      我永远被困在了这口井里,困在了这个由罪恶编织的、永无止境的轮回里。

      这就是铃兰女校的富江。

      生前,她死在嫉妒里。

      死后,她活在罪恶里。

      永远,永远,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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