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世韵千黎

41、惩罚（二） 西灵山

　　西灵山长阶几万步得有，没有人真正去数过，有毅力爬上去的也是少数，而灵武君却爬了一半，目前来看，司栀在他心里有些许份量。

　　烈日当空，温度一升再升，石阶上渐渐留下血迹，灵武君擦去额角汗珠，脸色煞白，每跪向前一步，都要消耗全身体力，石阶就像没有尽头一般，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还能不能坚持得下去。

　　正想着可以坚持多久，灵武君的腿开始不听使唤，怎么也跪不上去一节新石阶，用尽力气始终还在原地，所视一切变得重影模糊，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有那么瞬间，他觉得自己要死了，窒息感以心脏为原点遍布全身，浑浑噩噩中，灵武君再也控制不住自身一切，一头栽倒在石阶上。

　　灵武君的一举一动，看似无人在意，实则一直在露银枝掌握之中。

　　灵武君倒地不久，露银枝身影出现，她站在比他高几阶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副模样很可怜，也是他应得的结果。

　　露银枝自灵武君踏入太行域虚一步起便开始计划，半真半假的药谷以及弟子，自导自演一场凶手害人戏码，一而再再而三试探他身上某件东西的完好无损，以及揭露他的罪行，只因她是司栀，亦是露银枝。

　　“娘亲……”

　　露银枝扭头看去，小乞丐从草丛中钻出，看着倒地的灵武君心生不忍：“娘亲，不如就这样吧……他也挺可怜的……”

　　露银枝苦笑：“可怜？娘亲不可怜吗？你不可怜吗？星苒，来。”

　　星苒乖乖走到露银枝身边：“他真的知道错了，我是想过千百种伤他的办法，可每次真正面对，心里慌慌的，不是害怕，是不忍心。”

　　露银枝蹲下身，抚摸星苒的小脸蛋：“就算在不忍，娘亲也要送你入轮回，你只管乖乖听娘亲安排，剩下的什么也不要担心，知道吗？”

　　星苒点头，扑进露银枝怀里紧紧抱住：“娘亲，星苒之前没有遗憾，现在又有了……娘亲之前问过星苒，星苒现在可以补上吗？”

　　“当然可以。”

　　星苒松手道：“星苒从来没有体验过家人团圆的感受，星苒想想……离开时是星苒六岁生辰，娘亲可不可以补给我？”

　　露银枝宠溺一笑，抱起星苒道：“应你。”

　　星苒眉眼弯弯：“娘亲真好……”

　　*

　　露银枝看在星苒面子上，本该跪到山顶的石阶就这么暂时饶过，并不代表以后会不会有其他刁难。

　　回到桃花林竹屋，露银枝将灵武君放在床上休息，喂他吃下一颗与伤势无关的药，便去院子摇椅上休息。

　　星苒盘膝坐在地上，身边放着厚厚一沓纸，细心的扎着纸鹤。

　　“仙尊！”

　　露银枝望去，林毅搀扶着林老丈朝她走来，在她面前齐刷刷跪下。

　　林老丈磕下一头道：“仙尊，老头子我之前真不知你是仙尊，才与你过不去多时，更不知谷中有真有假，一切在您手中掌握，我……”

　　露银枝打断：“以前发生过什么，既往不咎，我只看现在。”

　　林老丈感恩戴德，道：“仙尊，老头子还有一事想与您说明，怕是现在不说，会误了仙尊大计。”

　　“前谷已经不复存在，后来者也已驱散，其中做的干净，还能有什么事？”

　　林老丈低下头：“七星草没了……地君曾威胁过我取过这株草药，我趁乱寻过，存放之地早已不存在……这是我的罪行，我要先认，除此，还有药师，并未真正回来……”

　　露银枝直起身：“前者，七星草早已被我存放在另一个地方，后者，一个霸占他人地盘的侵略者，在不影响我计划的前提下，无论回不回来，对我造不成危害都无所谓，再后者，你为什么与我讲这些？”

　　林老丈叹息道：“我错了一辈子，死期将至，只想在将死之时留个好印象，在这世上，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有了林毅，他是我的一切，我想……”

　　露银枝打断道：“你想等你死后，我来照顾林毅？你可别忘了，林毅是个异类，再者，这是你们的因果，我不干涉。”

　　林老丈恳求：“若你还在计较以前对你的态度，我愿付出一切来弥补！”

　　谷中部分为假，大都为真，药谷原是出灵气旺盛之地，桃花树漫山遍野，灵兽无忧无虑生活，露银枝打坐修行，早已是她的地盘，世人得知谷有神灵修行，皆上山跪拜许愿，露银枝见世人心诚，便一一应允，小有名气。

　　好景不长，外面闯进来个不速之客，带着一群野蛮之人弑杀山谷无辜生灵，烧山毁林，意图弑神成仙，不再跪拜也可得到一切，那时的露银枝才经大难不出三年，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这群人请来地界妖邪将露银枝围攻绞杀，霸占谷底变成药谷，为首之人自称药师，收来一群试图靠济世救人积攒功德成仙的信徒拜他为师，逐渐有声望。

　　露银枝再花三年塑身塑魂，因无灵气滋养险些功亏一篑，好在被桃花源小妖救回一命，供奉妖丹才活下来，后遇灵武君，再到太行域虚审判曾经伤过自己的恶人，这些过程说起来轻飘飘，经历起来何等痛苦。

　　如果她记忆没有出错，当年跟着药师进谷破坏的人也有林老丈身影，只是那时不显老，听信谗言也想碰碰运气，去堵他在赌房欠下的窟窿，无论林老丈所言是否属实，逃不掉的人终归逃不掉，种下什么因，便结什么果。

　　露银枝从摇椅上起身：“弥补的话少说，林毅可以留下，但只会沦为我的工具，而你并非什么大善人，这些年跟在药师身边也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对谷中进行审判时，你们两人本该在死人堆的，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林老丈低头沉默片刻，这种话中有话的话他听得熟了，他老骨头一把，寿命将近，能保下林毅，做点什么都愿意。

　　“我明白，有什么需要仙尊尽管吩咐。”

　　露银枝抱胸想了想，道：“听过百妖谱吗？”说着，她袖中取出一册子丢到林老丈面前，“别说不知道，你上世可是三界散道家百事通，今生受难而来，你鬼精的很，没喝往生水，记忆还是存在的。”

　　林老丈惭愧，拿起百妖谱打开，有几行记载上古凶兽的文字，剩下几页全是空白页，残缺不全。

　　“仙尊，这是一曲子，只是唤醒曲谱的引子未到，无法显现全部内容，这是个危险调子不可轻易尝试，有损道心。”

　　露银枝一把夺过百妖谱看两眼，忽明白些什么，重新坐回摇椅悠闲起来：“原来如此，没事了，林毅留下，你想走随时可以，我还有其他事要办。”

　　林老丈按着林毅的头一同磕头谢恩，两人起身，一直不曾言语的林毅突然开口问：“你让我爹去哪？”

　　露银枝收好百妖谱：“你问我？问你爹啊。”

　　林毅如今看露银枝这副样子极其不顺眼，握紧拳头想冲向前一步，被林老丈死死拦住。

　　露银枝静静看着林毅冲动，慢悠悠道：“怎么？你想打我啊？你得知道感恩，谷中若不是我喂你假死药装死，你能站到现在？”

　　林毅咬牙切齿：“你入谷就是为了报复！我就知道会有这天，可药师只信你不信我！若信了我，谷中不会落到如今这副局面，我会……”

　　露银枝插嘴：“成为新一代药师？”她冷笑声，看向林老丈，“瞧见没？这就是你的好儿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怪不得其他人，谷主人那么好当的？更何况是抢来仙泽之地，岂能让你们安生？解释再多你也听不懂，林毅，就问你一句话，愿不愿意留下？”

　　林毅想说不，林老丈快一步捂住他的嘴，替他回答：“愿意，他人不正常，仙尊不要计较，到了您手里，您好好给他立立规矩，怎么打骂都行，只要有一条命在。”

　　露银枝答应，让林老丈到东边厨房取结实绳子将林毅捆好在桃花树下，再用布团塞住他的嘴，省的他叽叽喳喳扰人心静。

　　林老丈言听计从，做完这一切，向露银枝说些好话，无目的随便选条路离去。

　　露银枝掐指一算，林老丈出了桃花林，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可怜天下父母心，替孩子考虑的前提不是自身。

　　星苒扎好一只纸鹤放飞，来到摇椅前轻轻晃动，道：“娘亲，接下来什么打算？”

　　露银枝摸摸星苒的小脑袋：“等你薛哥哥回来，我们进市井玩一圈。”

　　星苒歪头疑惑道：“去市井干什么？要买什么东西吗？”

　　露银枝笑道：“娘亲要找的这样东西，千金难买。”

　　星苒好奇心起，追着问：“是什么？娘亲就告诉星苒嘛！”

　　露银枝神秘兮兮道：“山的那头，海的这头，天上没有，地下难寻，这东西淘气着呢，说出来就跑远了，躲到一个我们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在等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星苒一撅嘴，哼声道：“坏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