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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午后 浥湖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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浥湖的夏天越来越深了。
正午的阳光烈得像要把人晒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烤热的草叶味道,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的。洪纱发现自己在花店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两个小时,变成了大半个白天。她有时候在院子里画画,有时候在店里帮韩菱整理花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趴在柜台上看韩菱扎花,看一个小时也不觉得无聊。
这天下午,洪纱在帮韩菱拆一箱新到的花泥。花泥是那种绿色的、吸水性很强的泡沫砖,用来插花固定花茎。韩菱教她把花泥切成大小合适的方块,泡在水里让它吸饱水,然后再捞出来放在托盘上备用。洪纱切得歪歪扭扭的,韩菱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她切好的那些重新修整了一遍,边角切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强迫症?”洪纱蹲在旁边,看着韩菱切花泥,忍不住问。
“这样好用。”韩菱说。
“我切的也能用啊。”
“能用,但不好用。”
洪纱被噎了一下,但又觉得韩菱说得有道理。她切的花泥确实大小不一,表面坑坑洼洼的,插花的时候大概会不稳。她不再辩解,安安静静地看着韩菱的手。那双拿着刀的手很稳,每一刀下去都是干脆利落的,切口平整光滑,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你的手真稳。”洪纱说。
韩菱没有回应,但她的动作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给洪纱更多的时间去看。
花泥切完之后,韩菱起身去冰箱里拿了几束前一天采回来的花,开始做今天最后一批花束。洪纱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跟着韩菱的手指移动。韩菱今天穿的是一件灰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低头选花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韩菱。”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开花店了,你会去做什么?”
韩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扎花。她想了大概有十秒钟,说:“没想过。”
“一次都没想过?”
“没有。”
“那你总想过以后吧,五年后,十年后,你还在这里吗?”
韩菱把一束扎好的白色桔梗放进水桶里,直起身,看着洪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洪纱觉得那种平静的背后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了,多到她选择不去想。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韩菱说。
这是洪纱认识韩菱以来,听她说过的第一句带有逃避意味的话。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不是那种强烈的、涌上来的心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胸口的感觉。她不知道韩菱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她能感觉到,那种“不想以后”的态度里藏着一种很深的不安全感,像是一个人站在薄冰上,不敢往前走,也不敢用力踩,只能停在原地,等冰自己化掉或者冻得更结实。
洪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柜台上滑下来,走到门口,把那串风铃拨了一下。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午后的热空气里传得很远。
“韩菱,你为什么要做这串风铃?”
“想做就做了。”
“你自己做的?”
“嗯。”
“那你会做的东西还挺多的。”洪纱转回头看着她,“会扎花,会种花,会煮面,会做风铃,还会什么?”
韩菱想了想,说:“会沉默。”
洪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笑得很用力,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韩菱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忍住那个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这个人。”洪纱擦了擦眼泪,指着韩菱,“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让我很想画画。”
韩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低下头继续扎花。但洪纱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不是洪纱红,是韩菱红。洪纱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发现,决定以后要多说一些让韩菱耳朵红的话。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年轻的妈妈,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孩,在门口转了两圈,问韩菱有没有那种不怕小孩摘的花。韩菱走到门口的花缸前,挑了几枝金黄色的向日葵,用麻绳捆了一下,递给那个妈妈。
“这个耐折腾。”韩菱说。
那个妈妈笑了,付了钱,抱着小孩走了。小孩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朵向日葵,花瓣被捏得皱巴巴的,但金黄色的花盘在夕阳里亮得耀眼。
洪纱看着那个小孩的背影,忽然说:“你好像很喜欢小孩。”
韩菱正在收钱,没有抬头:“谈不上。”
“那你喜欢什么?”
韩菱把零钱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靠着柜台想了一会儿。她说:“水。花。安静。”
“还有呢?”
韩菱看着洪纱,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还有你”,但洪纱觉得她的眼睛说了。也许不是说了“还有你”,而是说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句还没学会表达的话,只能先用目光试探着递出去。
洪纱接住了那道目光。她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有什么东西碰了你一下,温柔的,试探的,像是怕被你推开。
她没有推开。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柜台前面,把双手撑在柜台上,凑近了一些看着韩菱。韩菱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目光,就那么安静地回望着她,像是在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韩菱。”洪纱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韩菱眨了眨眼。她想说“没有”,因为她们确实只认识了不到两周。但她说不出这两个字,因为洪纱说的是对的。她们之间确实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两株本来就应该长在一起的植物,被移到了同一个花盆里,根系自然而然地缠绕在了一起,不需要任何过渡。
“也许吧。”韩菱说。
洪纱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梁上那粒痣微微上移,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韩菱看着那朵花在自己面前绽放,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她不知道完了什么,但那个声音很清晰,像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第一声,清脆的,不可逆的。
夜幕降临的时候,洪纱帮韩菱关了店门,两个人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吃晚饭。晚饭是韩菱做的,西红柿炒蛋,清炒空心菜,一碗紫菜汤,两碗白米饭。洪纱吃得很快,吃完一碗又要了半碗,韩菱把自己的饭拨了一半给她。
“你不用给我,你自己吃。”洪纱说。
“我不饿。”韩菱说。
洪纱知道她在说谎。今天下午韩菱一直在忙,中午只吃了一个苹果,怎么可能不饿。但洪纱没有拆穿,只是把那半碗饭吃得很慢很慢,像是想把韩菱的那份心意也一起咽下去。
吃完饭,洪纱帮韩菱洗了碗。她在水龙头下面冲洗碗碟的时候,韩菱站在她身后,递过来一块干抹布。洪纱接过抹布,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这一次韩菱的手指没有缩回去,而是在洪纱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才慢慢收走。
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洪纱把碗擦干,摞在灶台上,转过身。韩菱站在厨房门口,月光从院子的方向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银白色的剪影。洪纱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那两汪安静的湖水里映着月亮的倒影,亮亮的,柔柔的。
“韩菱。”
“嗯。”
“我明天早上会准时到的。”
“我知道。”
“我真的会。”
“我知道。”
洪纱笑了一下,从韩菱身边走过去,经过她的时候肩膀轻轻蹭过她的肩膀。那个触感很轻,但两个人都感受到了。韩菱的肩膀又绷紧了,但这次只绷了一瞬就松开了,像是身体在慢慢学习接受这种触碰。
洪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韩菱还站在厨房门口,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根木簪照得发亮。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月光里的树,安静,孤独,但又透出一种奇怪的坚定,好像不管风雨多大,她都会站在这里。
“晚安,韩菱。”洪纱说。
“晚安。”韩菱说。
这是韩菱第一次对她说晚安。
洪纱走出花店,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数着石板。四分钟的路她走了十分钟,因为她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韩菱站在月光下的样子,还有那句晚安。
她回到水音,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速写本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韩菱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海里。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画到眼睛的时候停了很久,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是画不好韩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安静,不是空无一物的安静,而是装满了东西却选择不说的安静。那种安静让洪纱着迷,也让洪纱害怕。着迷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害怕是因为她怕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谁也搬不动。
她画到凌晨一点,终于放下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不是画不好,是还没看懂。
她关了灯,把速写本抱在胸前,闭上眼睛。窗外浥湖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韩菱的名字,然后把这三个字放在梦里,带着它们沉入了一个很深的、很安静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