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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默念 洪纱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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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纱第二天果然又迟到了。
不是故意的,是她前一天晚上画到太晚,手机闹钟响了三次她都没听到。等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二十了。她看了一眼手机,韩菱没有发消息催她,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她慌慌张张地洗了把脸,套上衣服,抱着画箱就跑。跑到花店门口的时候,韩菱的面包车已经不在了。洪纱站在空荡荡的店门口,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掏出手机,正准备给韩菱发消息,就看到韩菱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来。
湖边弯道。
就三个字,没有责怪,没有催促,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洪纱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让她安心。韩菱没有走,她在等她。
洪纱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到弯道的时候,韩菱正靠在车头看湖。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用那根木簪挽着,晨光落在她的肩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听到出租车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洪纱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你又迟到了”的责备,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像是在说,你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洪纱从车上跳下来,抱着画箱跑过去,“我又睡过头了。”
韩菱看了看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穿反了的T恤,没有说话,只是从后车厢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洪纱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她握着杯子,看着韩菱转身去湖边采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有人等你的感觉太好了,好到她不觉得自己值得。
韩菱今天采的是鸢尾。紫色的鸢尾花开得正盛,花瓣上有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张微小的地图。她蹲在岸边,握着铜剪刀一株一株地割,动作很轻很准,不会伤到旁边的植物。洪纱这次没有画速写,她架起了油画框,挤了颜料,准备画一幅正式的油画。
她选了最大的那支画笔,蘸了群青和钛白,在画布上铺出湖水的底色。浥湖的颜色很难调,它不是纯粹的蓝,也不是纯粹的绿,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蒙蒙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洪纱调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最后加了一点点佩恩灰,才勉强接近了。
画完湖水之后她开始画远山。山是青色的,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紫。她用一支干净的笔蘸了钴蓝和一点点的永固紫,薄薄地铺了一层,再用干笔把颜色揉开,制造出雾气缭绕的效果。她画画的时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巴不说话了,整个人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
韩菱采完花回来,站在洪纱身后看了一会儿。她看到画布上的湖水和远山已经有了七八分像,但湖边的位置还是空白的,没有画任何人。她知道那一片空白是留给自己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洪纱发现她。
过了大概十分钟,洪纱停下笔,转过身,看到韩菱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们的视线在晨光里撞上了,洪纱看到韩菱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像,像湖面上映出的月亮。
“你站多久了?”洪纱问。
“一会儿。”
“你怎么不出声?”
“不想打断你。”
洪纱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转回去,蘸了颜料,开始在湖边的位置上画一个人形。她画得很慢,比画湖水和山加起来都慢。韩菱的姿态看起来简单,不就是蹲在那里割花吗,但真正要画出来的时候,洪纱发现每一个弧度都是精心计算的。手腕弯多少,脖子低多少,肩膀放松到什么程度,所有这些细小的分寸加在一起,才构成了韩菱那种独特的、寡淡而笃定的气质。
她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韩菱的轮廓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近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了很久,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不是形不准,是颜色不对。韩菱站在晨光里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光晕,不是太阳光,是从她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某种东西。那种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很温暖的、像刚出炉的面包的颜色。
洪纱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钛白和一点点的镉黄,调成一种极淡的暖黄色,在韩菱的轮廓周围轻轻地扫了一层。那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但加上去之后,整个画面忽然活了。韩菱不再是画布上一个孤单的影子,而是被某种东西包裹着、承托着的、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一个人。
“好了。”洪纱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韩菱走过来,站在画布前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但洪纱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闪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光,像湖底深处透上来的那一点亮。
“你觉得怎么样?”洪纱问。
韩菱想了想,说:“你把湖画亮了。”
“不好吗?”
“没有不好。但浥湖没有那么亮。”
“在我眼里就是那么亮。”洪纱说,“你是每天都看,看习惯了,所以不觉得。我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湖,它就是这么亮。”
韩菱偏头看着她,那个目光里有洪纱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疑惑,像是感动,又像是一种很小心的、不敢轻易相信的确认。她在确认洪纱说的是不是真的,确认这个人才认识不到两周、却每天准时出现在她面前的人,是不是真的觉得浥湖这么亮。
“你画里没有我自己觉得那么暗。”韩菱说。
“你本来就不暗。”洪纱蹲下来洗画笔,头也没抬,“是你自己以为自己暗。”
韩菱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认同。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幅还没干透的油画,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画面的角落轻轻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钛白,白色的颜料在她的指纹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像一枚印章。
“你干嘛?”洪纱抬起头。
“签个名。”韩菱说。
洪纱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指纹,笑了。她拿起一支细笔,蘸了钛白,在指纹的旁边写了两个字。韩菱凑过去一看,写的是“浥湖”。
不是韩菱,不是洪纱,是浥湖。
她们是因为这个湖才遇到彼此的。
收拾画具的时候,洪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剪刀,递给韩菱。韩菱接过去,看了看手柄上那圈皮绳,又看了看洪纱。
“这是你的剪刀。”韩菱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洪纱点了点头:“我编的皮绳。”
“我知道。”
“你知道?”洪纱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菱没有回答。她把剪刀放进口袋里,转身去收拾水桶。洪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她想,这个人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知道。这种沉默不是迟钝,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刻意的选择。她选择不说,选择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在心里,像把花插进花瓶里一样,一枝一枝地插好,不让人看到瓶子里的水有多深。
洪纱忽然很想做一件事情。她想走到韩菱面前,把她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拆开,像拆一把编得很紧的皮绳,一圈一圈地解开,看到里面包裹着的那把剪刀原本的样子。她不知道那把剪刀是什么样的,是锋利的还是钝的,是完整的还是缺了一角的。但她想看到。
“韩菱。”洪纱喊了一声。
韩菱转过身。
“你明天还会在这里吗?”
“会。”
“后天呢?”
“会。”
“大后天呢?”
韩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是要问我多少天?”
“我不知道。”洪纱说,“我想知道你一直都在。”
湖风吹过来,把韩菱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没有拨开,就那么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洪纱。沉默了很久之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在你走之前,我都在。”
洪纱抱着画箱的手微微收紧了。她想说“我不会走的”,但这句话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轻易说出口。她不知道自己会在浥湖待多久,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哪里,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唯一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她不想走。她不想离开这个湖,不想离开这家花店,不想离开这个站在晨光里、说“在你走之前我都在”的人。
“那我不走了。”她说。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大脑,像是嘴巴替心做了决定。她看着韩菱,韩菱也看着她,两个人在晨光里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韩菱低下头,把水桶搬上了车。
“上车。”她说,“送你回去换鞋。”
洪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今天穿的是自己的帆布鞋,没有穿韩菱的。但她没有说“我今天不用换鞋”,而是乖乖地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把画箱放在膝盖上,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车子开动的时候,洪纱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弯道上的那幅油画还架在那里,画布上的颜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个小小的白色指纹和旁边的“浥湖”两个字被光线照得很清楚。
她想,这幅画她不会卖掉,不会送人,不会挂在任何展览上。她会把它留在身边,留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因为这幅画里的浥湖不是真实的浥湖,画里的韩菱不是真实的韩菱。这幅画是一个秘密,是她在浥湖的夏天里,用画笔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不能说出口的心情。
车到水音门口,洪纱下了车。她弯腰从车窗看着韩菱,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群挤在门口出不去的羊。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见。
韩菱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踩下油门,墨绿色的面包车沿着湖边公路越开越远,消失在晨光里。洪纱站在路边,把画箱抱在胸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画箱传到手心里,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韩菱。
像在念一句咒语,像在背一串号码,像在学一门新的语言里最重要的那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