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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起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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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洪纱每天都去花店找韩菱。
准确地说,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韩菱的面包车旁边。准时到韩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以为洪纱会说“我会准时”然后每天迟到,但洪纱真的做到了。连续三天,每天六点整,洪纱就站在那辆墨绿色面包车的旁边,手里抱着画箱,嘴里叼着一个包子,头发还是乱的,但眼睛是亮的。
“早。”韩菱每次都说同一个字。
“早。”洪纱每次都用不同的语调回这个字,有时候是上扬的,像在唱歌;有时候是下沉的,像没睡醒;有时候是感叹的,像见到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她们一起去湖边采花。
韩菱教洪纱认植物。哪种是千屈菜,哪种是雨久花,哪种是荇菜,哪种是泽泻。洪纱记不住,就在速写本上画下来,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上名字,字写得像小学生的作业,但画得极好,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茎脉都精准得像植物图鉴。
韩菱采花的时候,洪纱就在旁边画她。用炭笔画,用水彩画,用油画颜料画,有时候一天画七八张,有时候一天只画一张但画得很慢很慢,慢到韩菱觉得时间好像停了一样。
她们不怎么聊天,但那种沉默跟陌生人之间的沉默不一样。陌生人的沉默是空的、凉的,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而她们之间的沉默是满的、暖的,像一锅正在慢慢炖的汤,不需要一直掀开盖子去看里面是什么。
第三天的时候,洪纱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了两份三明治和两瓶冰柠檬茶。她把一份三明治递给韩菱,韩菱接过去,看了看,问了一句,你自己做的?
“嗯。”洪纱说,然后赶紧补了一句,“不好吃别告诉我,我自己知道。”
韩菱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没有给出任何评价。
“怎么样?”洪纱忍不住问。
“能吃。”韩菱说。
洪纱瞪了她一眼,但瞪到一半就笑了,因为她看到韩菱把整个三明治都吃完了,连掉在包装纸上的面包屑都捡起来吃了。
吃完之后洪纱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韩菱。
“这是什么?”
“花束的钱。”洪纱说,“就是第一次买花送林荻的那束,你说送人的不要钱,但我后来想了想,花是你种的、你采的、你扎的,我凭什么不付钱?”
韩菱看着她递过来的钱,没接。
“你后来送了吗?”她问。
洪纱愣了一下:“什么?”
“那束花,你送给那个人了吗?”
“哦,林荻啊,她不在镇上,花后来我自己插在房间里了。”洪纱说,“但那不重要,我等等,你不会是因为我没送出去就不要我的钱了吧?”
韩菱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洪纱把钱收回去,深深地叹了口气:“韩菱,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都不认识我,第一次见面就给我一把剪刀,第二次见面就送我一束花,第三次见面就让我穿你的鞋,第四次见面就给我煮面吃,你到底图什么?”
韩菱蹲在湖边,手里拿着那把铜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紫色的千屈菜。她把花放进水桶里,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洪纱。
湖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前面,她没有拨开,就那么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洪纱。
“不图什么。”她说,“就是想。”
洪纱被这五个字砸得半天没说出话。
她见过很多种对“为什么对人好”的回答。有人说因为善良,有人说因为习惯,有人说因为对方值得。但从没有人说“不图什么,就是想”。这句话里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不加修饰的意愿。
我就是想对你好。不需要原因,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你知道。
洪纱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画具,耳朵又红了。
她发现自己在韩菱面前总是耳朵红,这让她很不好意思,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见过世面的、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不应该因为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就耳朵红得像被烫过一样。
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确实被烫到了。
采完花回到店里,洪纱帮韩菱把水桶一桶一桶地搬进后院。她搬东西的时候很卖力,咬着牙,脸上憋得通红,画箱的背带滑下来好几次。韩菱看着她这副样子,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最重的那一桶从她手里接过来,单手拎进了院子。
洪纱站在院子里喘气,看着韩菱把水桶里的花一束一束地拿出来,在自来水下冲洗根部的泥沙,然后分类插进不同的缸里。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束花都被处理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花艺?”洪纱问。
“嗯。”
“在哪学的?”
“城里。”
“为什么学?”
韩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因为花不会说话。”
洪纱靠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抱着画箱,歪着头看她。她不太理解“因为花不会说话”这个理由,但她没有追问。她发现韩菱说话的方式很特别,她不会一次性把话说完整,而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每次只给你看最外面的一层。你要是不追问,她就停在那一层了,不会自己往下剥。
但洪纱不想追得太紧。她觉得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就像画画一样,底色没有干透就往上加颜色,最后只会糊成一片。她愿意等。
下午的时候,花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很考究的亚麻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一进门就径直走到韩菱面前,用一种洪纱不太喜欢的熟稔语气说:“韩菱,好久不见。”
韩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洪纱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好久不见。”韩菱说,语气跟她对任何客人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那男人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花,又看了看韩菱,目光在洪纱身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问什么。他最后买了一束韩菱扎好的白玫瑰,付了钱,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还是老样子。”
韩菱没有回答。
那男人走了之后,洪纱发现韩菱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铜剪刀,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洪纱觉得那种平静跟她平时的平静不一样。平时的平静是安稳的、笃定的,而现在的平静像是一层很薄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人是谁?”洪纱问。
韩菱把剪刀放下,开始整理柜台上的花泥。她没有抬头,说了一句:“以前的客人。”
洪纱知道这不是真话,或者不是全部的真话。但她没有拆穿,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把铜剪刀,假装在研究手柄上的皮绳编法。
“你编的?”她问。
韩菱看了一眼剪刀,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谁编的?”
“送我剪刀的人。”
洪纱的手指在皮绳上停了一下。她想起这把剪刀是她那天早上在湖边递给韩菱的,而皮绳是她自己编的。她编了很久,用的是双股的平结,收尾的地方留了一小截流苏。她编这把剪刀的手柄,是因为她觉得金属太凉了,握着不舒服,皮绳可以让手感温暖一些。
“你觉得编得怎么样?”洪纱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韩菱看着那把剪刀,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很好。”
“好在哪里?”
“紧。不会松。”
洪纱笑了一下。她想说,这是我编的,编的时候想的是要在野外画画的时候用,所以特意编得很紧,怕在包里晃久了会散掉。但她没说。她觉得韩菱也许已经猜到了,也许没有。不管是哪种情况,说出来的意义都不大。
她把剪刀放回柜台上,转身去院子里收拾画具。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韩菱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她差点以为是风吹过风铃的声音。
她说:“谢谢你。”
洪纱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然后走进了院子。
桂花树上的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一些已经裂开了一道小缝,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瓣。洪纱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得有些忧郁的香气。
她忽然很想画一幅很大的画,大到能把整个浥湖装进去,能把韩菱装进去,能把这段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夏天装进去。她想用最浓烈的颜色,最厚实的笔触,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画布上,这样就算以后离开了,就算再也不回来了,她也能从画里找回这段日子的温度。
她拿起炭笔,在速写本上写了几个字。
浥湖,夏天,韩菱。
然后她在这三个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用力到纸面被压出一道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