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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音 洪纱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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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纱第二天就搬到了“水音”民宿。
她原本住的那家民宿条件也不差,但“水音”显然更适合长住。房间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玻璃窗正对着浥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湖水,那种感觉就像睡在水面上,整个人都轻了。
收拾好行李之后,洪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开始规划她的工作区。她把画箱放在窗边的矮柜上,把颜料管按照色系排列整齐,在窗台上架了几块小尺寸的画板,又把速写本和水彩本摞在床头柜上。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她站在窗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满意地嗯了一声。
手机响了。
林荻打来的视频电话。
洪纱接起来,屏幕里出现一个短发女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围裙,脸上有几粒雀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细的纹路。是林荻,跟大学时比起来瘦了一些,但那种爽朗的气质一点没变。
“纱纱。”林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蹦出来,带着一点山里的回音,“你搬到水音了?”
“嗯,刚搬好。”洪纱把手机举高,让林荻看了看房间,“你看这个窗,是不是绝了?”
“绝了绝了,比我那破山头好看多了。”林荻笑着说,“我在山里待得都快长蘑菇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去找你。”
“你在山里干嘛呢?”
“做田野调查,帮一个师兄拍植物的纪录片。”林荻说,“不说我了,你呢?你说你找到了?找到什么了?”
洪纱犹豫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斟酌着措辞。
“就是,我之前跟你说我在找一个人嘛,其实我一直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样的人,就是觉得画画画久了,需要一个新的,怎么说呢,新的对象。不是对象那种对象。”她赶紧纠正,“就是画的对象。”
林荻在屏幕那头笑出了声:“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什么。所以你找到了?”
“嗯。”
“什么样的人?”
洪纱想了想,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形状:“就很安静,像水一样。你知道吗,她一个人住在浥湖边上开花店,每天天不亮就去湖边采花,话很少,笑也很少,但她给你的感觉不是冷漠,就是她只是不太会用语言表达,她都是用动作表达的。”
“比如?”林荻感兴趣地往前凑了凑。
“比如她会把唯一的一双好鞋让给你穿,自己穿裂了口子的洞洞鞋。比如她知道你没吃午饭,就会默不作声地去煮面给你吃,面里还会放一个溏心蛋。”洪纱说着说着声音就轻了下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比如她会记得你的名字,但你问她什么她都只说嗯。”
林荻安静地听完了,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洪纱措手不及的话。
“纱纱,你描述这个人的方式,跟你以前描述任何人的方式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描述一个人,都是在描述那个人的特征,高矮胖瘦,爱画什么,说话什么语气。”林荻说,“但你现在描述这个人,你描述的都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小到不值一提,但你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不觉得这很说明问题吗?”
洪纱张了张嘴,想说“这不说明任何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林荻说的是对的。她确实记得韩菱做的每一件小事,记得她穿什么衣服,记得她把帆布鞋递给自己的时候手指是怎么放的,记得她煮的面里放了几片青菜,记得她说“明天见”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她记得所有的细节,却记不清韩菱完整的脸。不是记不清,是不敢去记,因为每次想起那张脸的时候,她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堵着,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不疼,但硌得慌。
“林荻。”洪纱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一周吧。”林荻说,“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带我去那家花店看看。”
“干嘛?”
“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洪纱用这种语气说话。”
洪纱笑了一下,没接话。
挂掉电话之后,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窗外的湖水发呆。湖面上有个人在划船,很慢很慢地划,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成一种很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她拿起手机,翻到韩菱的对话框。她们昨天交换了微信,韩菱的头像是一张植物标本的照片,一株压扁了的蕨类植物,绿得发暗。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没有任何内容。
洪纱打了一行字:在干嘛?
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太日常了,日常到不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说的话。但她又觉得没什么不对,她就是想知道韩菱在干嘛,这个“想”本身就是正当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发了出去。
过了大概三分钟,韩菱回了一个字:剪。
洪纱盯着这个“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两个字:剪什么?
花。
剪完了吗?
没。
那我不打扰你了。
嗯。
洪纱把手机扣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以前最讨厌聊天的时候对方回“嗯”“哦”“好”,觉得那是在敷衍。但韩菱回“嗯”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敷衍,反而觉得那个“嗯”字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在听,你继续说”。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一起采花?
这次等了五分钟。
好。
洪纱把那个“好”字截图了。
她不准备告诉任何人,就自己留着。
傍晚的时候,洪纱去镇上吃了一碗面,然后沿着老街慢慢走回水音。路过韩菱的花店时,店门已经关了,门口的陶缸被搬进了店里,风铃在暮色里安静地垂着,像一串睡着了的小钟。洪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韩菱在后院。她没有敲门,只是站了半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水音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前台的大姐看到她,叫住了她。
“你是林荻的朋友吧?”大姐问。
“对,我是。”
“林荻让我把这个给你。”大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说是你上次提过想要的东西。”
洪纱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浥湖地图。林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标注了浥湖周边的各种地方,有好看的写生点,有好吃的农家乐,还有一个用红笔画了圈的地方,旁边写着“这里的野花开得最多,适合采花”。
采花。
洪纱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地图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告诉林荻,她已经知道哪里野花开得最多了。因为那个人每天早上都会去,而她每天早上都会跟着去。
她回到房间,洗了澡,坐在窗前看湖。月光落在水面上,把湖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银白色的绸缎,风一吹就皱,风一停就平。她拿起炭笔,在新打开的速写本上画了一幅很小的画。画的是今天早上的弯道,韩菱靠在车头看湖的背影,阳光落在她的肩上,像一件金色的披风。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日期,然后写了三个字:第七天。
她认识韩菱,到今天为止,刚好七天。
一周前她站在码头上,看到一个女人蹲在湖边割芦苇,怀里抱着几枝快要断掉的芦苇尖,整个人被晨光照得像一幅旧画。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她只是喊了一声“你的芦苇尖折了”,然后递过去一把剪刀。
那把剪刀现在应该在韩菱的口袋里。
洪纱把速写本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湖面上有渔船的马达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一种古老的催眠曲。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摹韩菱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她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像,但每一遍都不想停下来。
她想起韩菱今天说的那句话。
因为这里的水不会问我任何问题。
洪纱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故事,但她觉得那一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一个人需要用四年的时间躲到湖边,才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消化掉。她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听,也许愿意,也许不愿意。但不管愿不愿意,她都想在浥湖多待一阵子。
不是为了画画。
是为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那辆墨绿色面包车的旁边,看到那个人微微扬起眉毛、嘴角动一下的那个表情。那个表情不算笑,但比笑更让洪纱心动。
她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晚安,韩菱。
然后翻了个身,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