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浥湖边》森林小北

6、颜料 洪纱回到房

　　洪纱回到房间后，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消息。
　　都是林荻发来的。
　　第一条：纱纱，抱歉我前两天在山上没信号。你还在浥湖吗？我现在不在镇上，但我朋友的民宿“水音”就在湖边，你直接过去报我名字就行，房费算我的。
　　第二条：你不是说要找一个人吗？找到了吗？
　　第三条：算了当我没问，你来了再说。好久不见，我也挺想你的。
　　洪纱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几秒，先回复了第三条。她说，好的荻荻你忙你的，房费不用你出啦，我自己付。等你回来。
　　然后她翻到第二条，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一会儿。
　　找到了吗？
　　她想了想，删掉了原本打的“还没找到”，换成了“可能找到了”。然后又觉得这个说法太暧昧了，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高中生。
　　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两秒钟就被另一件事取代了。她该选哪个颜色的油画颜料来画韩菱？她打开画箱，把颜料管一支一支地拿出来，在床上排成一排。钴蓝，天蓝，群青，钛白，镉黄，土黄，赭石，凡戴克棕，永固玫瑰红。
　　昨天在湖边的韩菱穿着一件白衬衫，背景是灰绿色的湖水和青色的远山，她蹲着的时候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晨光包裹着，肤色是一种不真实的暖白色。但洪纱知道那不是韩菱真实的颜色。韩菱真实的颜色要更冷一些，更安静一些，更接近于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拿起一支名为“那不勒斯黄”的颜料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对。
　　她拿起一支“佩恩灰”，又放下了。
　　也不对。
　　最后她什么都没选，把颜料管一支一支地装回画箱，只留了一支“钛白”在外面。她把那支钛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窗外阳光正烈，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大把碎银子。洪纱伸了个懒腰，去浴室洗了把脸，决定先去镇上吃点东西，然后去“水音”民宿看看。
　　“水音”在浥湖的西岸，是一个老宅改造的民宿，保留了原来的青砖黛瓦的格局，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树下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石桌。洪纱到的时候，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她便笑着招呼，你是洪纱吧？林荻跟我说过了，房间给你留好了，你随时可以搬过来。
　　洪纱道了谢，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个民宿比她住的那家贵一些，但也舒服得多，每个房间都有大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湖面。她站在空房间的窗前看了一会儿湖，决定明天就搬过来。
　　不是因为这里条件更好。
　　是因为这里离韩菱的花店更近。她在地图上看过了，走路只要四分钟。
　　她把这个小心思藏在心里，谁都没告诉。
　　从“水音”出来，洪纱没去吃饭，而是直接去了韩菱的花店。她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店门口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的，但门半开着，韩菱不在柜台后面。
　　“韩菱？”洪纱探头进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声，这次从后院的方向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在后面。”
　　洪纱穿过花店，推开后门，来到了那个小院子。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冒出了很多细小的花苞，空气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韩菱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往一个陶盆里填土。她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了一些泥巴。
　　“你在种什么？”洪纱蹲下来，凑过去看。
　　“薄荷。”韩菱把一个刚冒头的小苗从育苗盆里移出来，小心地放进陶盆里，把土压实。
　　“你种这么多薄荷干嘛？”
　　“泡茶。做花束。卖掉。”韩菱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送人。”
　　洪纱听出了“送人”这两个字下面藏着的意思，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所以只是哦了一声，没敢接话。
　　韩菱把最后一株薄荷种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了一眼洪纱的脚，终于换了一双自己的鞋，是一双白底绿边的帆布鞋，鞋面上画着几朵手绘的小花，一看就是自己画的。
　　“你自己画的？”韩菱问。
　　洪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说，嗯，颜料不会掉的，我刷了好几层定画液。
　　韩菱没再说什么，去水龙头那边洗手，洗完手递了一条毛巾给洪纱。不是给她擦手，是给她擦额头上渗出的薄汗。洪纱接过毛巾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洪纱感觉到韩菱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刚洗过水的凉意。她自己的指尖是热的，这种冷热相遇的瞬间，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速地、不可逆地晕开了一片。
　　“你吃了吗？”韩菱问。
　　“还没。”
　　韩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怎么还不去吃”，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煮了面。
　　她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在院子的另一头，是很老式的那种农村厨房，灶台是水泥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但韩菱把厨房收拾得很干净，锅碗瓢盆都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抹布叠成豆腐块搭在水龙头上。她在小炉子上煮了两碗面，面汤是清亮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很好，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
　　洪纱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吃，韩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膝盖碰着膝盖。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声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像碎掉的光。洪纱吃得很认真，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干了，然后把碗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吃。”她说。
　　韩菱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刚出炉的面包被切开时流出的热气。
　　“你还会做别的吗？”洪纱问。
　　“会。”
　　“做什么？”
　　“能吃的。”
　　洪纱笑了，笑得靠在韩菱肩膀上，笑了两秒就弹开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冒犯了韩菱，而是因为她感觉到韩菱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被突然拉满的弓。
　　“对不起。”洪纱说，“我没注意。”
　　“没事。”韩菱说。
　　她说“没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洪纱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但只握了一瞬就松开了。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色慢慢地暗下去。浥湖的黄昏很短，短到像一口气叹完的时间，天空从橘色变成紫色，再从紫色变成深蓝，最后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湖面上方点燃了一盏一盏的灯。
　　“洪纱。”韩菱开口。
　　“嗯。”
　　“你来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洪纱偏头看着韩菱，韩菱的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的某一点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水。但洪纱觉得那潭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她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水的表面在微微颤动。
　　“找到了。”洪纱说。
　　韩菱没有看她。
　　“昨天找到的，就在这个院子里。”洪纱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星星说话，“我在找一个人，能让我想一直画下去的人。”
　　风铃在前院响了一声。
　　很长很长的一声，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