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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墙之后 凌晨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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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五十分,港口的钟楼敲响了报时的钟声。
最后一下的余音在雾气中消散时,黄利从墙角站起来,无声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潜伏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但方渐离比他更快——那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已经在两分钟前就站在了巷口,以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态观察着街道尽头。
“巡警换岗了,”方渐离说,声音压得很低,“南边那个街角的人影消失了,北边第二个路灯下面的哨位也换了人。现在我们有三条街的空档期,但不会太久,最多四十分钟。”
黄利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没有怀表,没有明显的外部参考物,完全靠观察和计时判断出了巡逻警察的换岗规律。这种能力不是一般军人或保安能具备的——需要长期在城市环境中进行战术观察的训练。但黄利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讲的过去,何况在这个副本里,过去的身份未必可靠。
“走。”黄利简短地发出指令。
工装裤男人还蜷缩在墙角睡着,林若推了他两下才把他弄醒。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黄利的手势,慌慌张张地爬起来,险些绊到自己的鞋带。鉴识教授已经把随身带的小工具别在了腰带里,棉质手套塞在口袋边缘,随时可以抽出来用。
一行五人沿着来路返回,穿过两条被垃圾和猫群占领的小巷,重新站到了那栋公寓楼的后院。地窖口的木盖板还保持着半开的状态——巡警在离开前似乎曾经尝试把它合上,但没有完全盖严,留下了一道二十厘米左右的缝隙,像一个张开的嘴,吞吐着地窖里潮湿的气息。
黄利蹲在洞口边缘,侧耳听了几秒钟。下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也没有老鼠的动静。他用手指蘸了一下地窖口边缘的泥土——比他几个小时前下去时更湿了,意味着地下的水位在上升,或者通风不畅导致了冷凝。不管哪种,都说明下面的环境在恶化。
“我在前面,林若跟在我后面,工装裤在中间,教授和方渐离在最后。”黄利分配了队形,“如果有人从后面接近,方渐离负责断后。”
方渐离微微点头。林若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绳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捡的——递了一端给黄利:“抓着这个,万一走散了还有联系。”
黄利接过绳子,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第一个钻了下去。
第二次进入地窖,空气里的血腥味已经变得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腐的甜味,像是埋在泥土里很久的果皮在发酵。黄利打开打火机,火光在地窖里投出一片摇动的阴影。那具女尸还躺在木桶后面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被移动过。但他的目光只在尸体上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他更关心的是那扇假墙。
他走到东北角的墙壁前,把打火机交给跟上来的林若:“举着,照好。”然后他蹲下身,用指甲抠进那道被纸浆和胶水填满的砖缝。填充物的质地比他想象中更脆,一抠就碎裂成粉末。他连续抠了四五条砖缝,清理出一圈可以下手的区域,然后双手抓住那块伪装用的砖板,均匀施力往外拉。
砖板没有完全脱离,它被设计成一扇可以向内推开的门——当黄利改为向内推时,整块墙面无声地向内转开了一个角度。一股更浓的气流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尘土和某种刺激性化学品的气味。
“碘仿。”鉴识教授在他身后说,“一种消毒剂,十九世纪的外科手术中常用。这个地方要么是一个废弃的手术室,要么是有人在这里处理过伤口——或者尸体。”
黄利没有说话,他侧身通过推开的缝隙,进入了假墙背后的空间。
打火机的光芒照亮了一个窄长的通道,宽度大约只够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砖砌结构,地面铺着松动的石板,石板间隙里积满了黑色的泥土。通道不是笔直的,而是大约每隔五米就有一个转角,像是一个被刻意设计成迷宫的结构。空气从通道深处缓慢地向外流,带着一阵阵碘仿的气息,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黄利沿着通道前进,每经过一个转角他都会停一步,先侧耳听,再探头看。身后的四个人跟得很紧,只有工装裤男人的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暴露了所有人的位置。
第四个转角之后,通道突然变宽,最终汇入了一个约十五平米的方形地下室。
这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熄灭的煤油灯,墙角堆放着几只陶罐和一些生锈的铁质器械。一面墙上钉着一个木制的架子,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把手术刀,尺寸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刀刃被擦得锃亮,即使在地窖的昏暗光线下也反射着冷光。架子下方是一张木制工作台,台面上摊开一块深色的油布,油布上放置着一套分装整齐的手术器械——缝针、线卷、钳子、扩张器,几乎可以凑齐一间小型手术室的需求。
而工作台旁边的墙角,蜷缩着另一具尸体。
死者是男性,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马甲和白衬衫,衬衫的前襟已经被大片血迹浸透。他面部朝下倒在地上,一只手摊开,另一只手压在胸前,身下的石板被血液和泥土染成了深褐色。黄利走近之后发现,死者的致命伤在颈部左侧——一道锋利刀刃切割出的伤口,从耳根延伸到锁骨上方,几乎横贯了整个颈侧。
“这是外科切口。”鉴识教授蹲在尸体旁,戴上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伤口边缘查看,“切缘整齐,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一刀到位。只有受过严格解剖训练的人才能切出这种口子。”
黄利的目光没有停在伤口上。他在看死者的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宽大手掌,拇指和食指内侧有明显的钳状茧,那是长期握持器械留下的痕迹。指甲缝干净,没有泥土,但有轻微的碘仿气味。这个人不是被抛尸到这里的,他很可能就是这座地下手术室的使用者之一。
“他死了不到四个小时。”教授说,“比上面那具女尸晚大约一个小时左右。”
也就是说,在黄利发现地窖女尸之前,这个地下室里已经进行了一场杀戮。凶手杀死了两人——一个年轻女性,一个中年男性——然后把女性的尸体搬出地道,丢在了地窖入口最显眼的位置。男性死者则留在了工作台旁边,像是某个仪式中的一部分。
黄利站起身,开始在室内进行系统的搜索。工作台上除了手术器械,还有几张散落的纸张。他捡起其中一张,是一份手写的信件,字迹工整,用词古老,但可以辨认:
“……兄长已于上月抵港,与我住在同一寓所。他仍然无法放弃那项研究,但我认为他正在走向危险的方向。今日下午,一名年轻女子来诊,与他单独在室内交谈了半个时辰。之后女子匆匆离去,神情恍惚。我开始担忧他是否在利用我的职业身份进行某些不可告人的实验……”
信到这里中断了,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黄利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他注意到工作台的抽屉有一丝缝隙,轻轻拉开,里面躺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大约手掌大小,封面上用墨水写着一行字:临床观察录——W.H.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内容是用拉丁文记录的,大部分是药品配方和手术记录,夹杂着几段关于病患症状的描述。但其中的一页被折了角,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英文,字迹和前面的工整记录明显不同:“一名女子于深夜来诊,自称被跟踪。我检查后发现她颈部有勒痕,但不像是普通的勒杀——施力点位于下颌骨上方,这是经过训练的手法。我开始怀疑那晚来诊所求助的人并非唯一的受害者。”
黄利的目光在最后几个词上停留了片刻。他把笔记本也收好,然后转向其他人:“这间地下室是谁的,我需要弄清楚。教授,你能从这些器械的工艺上看出来源吗?”
教授拿起一把手术刀,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刀片上接近刀柄处的一个细小刻印:“这是一个私人工匠锻造的标记,很有名——在十九世纪后期的医术界,有一位叫威廉·霍尔斯的刀具匠人专门为外科医生定制器械。他只在南丁格尔护士学校附近开了一家作坊。如果这批器械出自他手,那么它们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受过正规训练的医生。”
“也就是说,这个地下手术室可能属于某个有行医资格的人。”林若接话,“而这个人在帮人做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或者他自己就是凶手。”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金属刮过石墙的声音,短促,很快就被寂静吞没。
黄利把打火机的火焰调到最低,几乎熄灭,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方渐离已经把手伸进了外套内侧——那里藏着一件他始终没有展示过的物品,从轮廓看,是一把短刀。
声音没有再出现。但黄利的直觉告诉他,他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这份直觉不是凭空产生的——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凶手把女尸故意放在地窖入口,是为了让人发现;那么他留下那扇伪装的假墙,是为了让人找到,还是为了防止人找到?
答案现在很清楚了。凶手故意留下了线索,引导他们进入这个地下室。而凶手本人,也在附近。
“撤退。”黄利的命令简短而确定,“原路返回,不要跑,不要大声说话。”
他打头阵,沿着地道往回走。工装裤男人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林若和教授,方渐离依然走在最后。队伍前进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当黄利重新钻出地窖口,站到地面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变化——院子里的杂物堆旁边,多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用一块石头压着。他走过去,捡起纸条,借着手电筒的余光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印刷体写成,工整得像是模板印刷:
“你们找到了我的工作室。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能不能找到我。——W.H.”
黄利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第一个倒计时开始:工装裤。”
他猛地抬起头。
工装裤男人刚刚从地窖口爬出来,正站在院子中央,弯腰拍打膝盖上的泥土。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用白布包裹的小物件,半截露在口袋外面,像是有人在他经过地道时,悄悄塞进去的。
黄利快步走过去,一把从那人口袋里抽出了那只布包。白布展开,里面是一把手术刀,刀柄上刻着一个人脸侧面的轮廓——颅骨、面颊、下颌的曲线被简练成一条连续的线。
和“雕塑家”留下的标记,一模一样。
黄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刀柄上那个轮廓,瞳孔微缩。这不是开膛手杰克应该拥有的东西。这是他追捕了三个月的凶手——他以为那是现实世界的凶手——留下来的印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由系统生成的十九世纪副本里?
一个答案在脑海中迅速成型,但他拒绝相信。
他没有来得及细想,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身后传来。黄利猛地转身,看到方渐离已经倒在地上,后脑勺处渗出一片暗色的液体。而鉴识教授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根沾着血迹的铁管,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不好意思,”教授说,语气温和像是在道歉一样,“我接到的指令是帮他拖延时间。”
工装裤男人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巷子里跑。但他只跑出了三步,巷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医生常穿的黑色长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礼帽,面孔隐藏在阴影里。
那人伸手一抓,钳住了工装裤男人的肩膀。
黄利将手术刀握紧在手心,死死盯着那个黑影。
刀柄上的轮廓好像在对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