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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猎人与猎物 教授背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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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管击中颅骨的声音并不响亮。
那是一种沉闷的、潮湿的撞击声,像是用木槌敲击一块裹着湿布的生肉。方渐离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就像一堵被抽掉基石的墙,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后脑勺的伤口在几秒钟内就渗出了大量的血液,在灰白的石板地面上缓慢铺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花。
鉴识教授收回铁管,动作从容,甚至还在裤腿上擦了一下管口沾上的血迹。他抬起头看了黄利一眼,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得意,只有一个技术人员完成了某项操作之后的那种平静。
“不好意思,”他说,语气温和得像是道歉,“我接到的指令是帮他拖延时间。”
工装裤男人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尖锐而短促,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他转身就往巷子里跑,步伐踉跄,工装裤的裤腿在奔跑中发出粗糙的摩擦声。他只跑出了三步。
巷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面料厚重,剪裁像是十九世纪晚期医生或神职人员常穿的那种长袍款式。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孔完全隐藏在阴影里。即使如此,黄利也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像是解剖台上的灯光落在标本上。
医生。
他伸手一抓,动作精准而从容,像是已经预判了工装裤男人的逃跑路线。五根手指钳住工装裤男人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那个瘦弱的东欧移民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连挣扎的勇气都丧失了。医生没有看黄利一眼,钳着工装裤男人的肩膀,侧身退入了巷口的阴影中。
脚步声迅速远去,被雾气吞没。
这一切只发生在十秒之内。
黄利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把刚刚从工装裤口袋里抽出来的手术刀,刀柄上的人脸轮廓在夜色中仿佛在无声地微笑。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处理信息、评估威胁、调整方案,像是在脑中同时打开了好几个窗口。
窗口一:教授叛变了,他现在是敌对目标。
窗口二:方渐离倒地,生死不明,失去一个战斗力。
窗口三:工装裤被掳走,系统预告的“三天”被大幅压缩,凶手用行动说明他不需要三天——他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窗口四:那把手术刀上的标记,和他追捕的“雕塑家”留下的标记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这是这个审判场故意植入的信息,或者——更糟糕的——雕塑家本人也在这里。
他需要处理的信息太多,时间窗口太小。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黄利将手术刀转了个方向,刀刃朝外,刀柄紧贴掌心。他转向鉴识教授,声音平稳得让人背脊发凉:“你接到的指令,是谁给的?”
教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铁管放到了脚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用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站定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黄利:我不会逃,但你也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任何东西。
黄利没有浪费时间追问。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方渐离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脉搏还在,虽然微弱但规律——铁管击中了后脑勺,造成了大量的头皮出血和可能的脑震荡,但没有当场致命。但如果不处理伤口,感染和失血会很快要了他的命。
“林若。”黄利喊了一声。
林若从墙角冲过来,她的脸色苍白,但行动没有迟疑。她按照黄利的指示,从自己的卫衣下摆撕下一块布料,折叠成方块,用力压在方渐离后脑的伤口上。血液很快就浸透了布料,从她的指缝间渗出,但她没有松手。
“按住,不要松。”黄利站起身,“我去追。”
“等等——”林若抬头看他,“你一个人追?你知道那个医生往哪个方向走了?你知道他去了哪里?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黄利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他故意留下了线索。”
他举起那把手术刀:“他把这把刀放在工装裤口袋里,不是为了让我发现的。他是要我追上他,然后把刀还给他。他在等我。”
说完,他转身朝医生消失的那条巷子追去。
雾越来越浓了。
白教堂区的夜雾像是一种有生命的物质,不是简单地悬浮在空气中,而是在街道上缓慢地流动、翻滚,沿着墙壁攀爬,沿着排水沟聚集。黄利跑进巷子之后,视线在十步之外就几乎完全失效了。煤气灯的光在浓雾中被散射成模糊的光晕,像悬在空中的幽灵。
但他没有减速。
他的追击依靠的不是视觉,而是地面上的痕迹。医生穿着厚重的皮鞋,在石板路上留下的擦痕比普通鞋子更深,尤其是在转向的时候——因为他的步幅大,体重也大。黄利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左边路径的石板上有细微的碎石位移,右边则没有。他转向左边,继续追。
巷子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从普通的公寓变成了废弃的仓库和工坊,窗户被木板钉死,门框上积满了灰尘。这个地方不像有人居住的区域,更像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在现实中,白教堂区确实有这样的地带——靠近码头、工厂和屠宰场,白天是劳工的聚集地,夜晚则是罪犯和逃犯的乐园。
黄利在一栋三层砖楼前停住了脚步。
地面上出现了一滴血。在灯笼的微光下,暗红色的血迹落在石板上,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仍有一圈湿润的光泽。血迹一直延伸到砖楼的侧门——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材。
他把手术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推开那扇门,同时侧身让开正面——防止门后有人伏击。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大厅,过去可能是一间仓库或者工坊。天花板很高,横梁上挂着一排废弃的铁钩,在穿堂风的吹动下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大厅的尽头是一段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挂着一盏点燃的煤油灯。
灯光是故意点的。
黄利沿着楼梯向上走,每一步都踩在靠近墙壁的位置——那里的木板比较不容易发出声响。走到转角处时,他看到了更多血迹,断断续续,沿着走廊延伸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面。血迹在门前停了下来,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直接推门。先侧耳贴近门板,听了大约十秒钟。门后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一点活物存在的声音。然后他用刀尖轻轻拨动了一下门缝——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黄利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把门推开,同时身体后撤,将手术刀横在胸前做好防御姿态。
房间里没有人。
但有一具尸体。
工装裤男人仰面躺在一张木桌上,双手被绑在身体两侧,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颈部和胸口有数道刀伤,但伤口很浅,不像是致死的原因——真正的死因是窒息,他的口鼻处残留着深色的布料纤维,像是被某种织物闷死的。
黄利走近木桌。他注意到尸体周围的布置是有意的:工装裤男人的双手被摆成了某种对称的角度,双脚并拢,身体呈一条直线;他的上衣被解开,暴露出胸口和腹部,刀刃划过的地方形成了几道平行的浅痕,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某种练习。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这是表演。
黄利绕着木桌走了一圈,在尸体的右手边发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他打开纸条,里面写着:
“第一个完成了。你还剩四个同伴。天亮之前,我会再杀一个。——W.H.”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追得很快,黄警官。快得不像一个刚到这里的人。”
黄利盯着那行字,眼睛微微眯起。
W.H.——他不能确定这是全称还是缩写——认识他。不只是知道他是一个警察,还知道他姓黄,知道他刚刚“到这里”。这个信息在副本中不应该存在。在场的四个团队成员——林若、教授、方渐离、工装裤——没有人向本地NPC透露过任何个人信息。至少在他面前没有。
那么,W.H.是从哪里知道的?
要么是这个副本的敌人拥有读取参与者信息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们的每一个成员都处于系统的完全监控之下,任何计划都可能是透明的。要么——黄利想到另一种可能——W.H.不是NPC。
他可能也是参与者。
甚至可能,他就是这个审判场的一部分。
黄利将纸条折叠收好,然后重新审视了一下房间的结构:有一扇窗户通向后面的小巷,窗台上有一个清晰的鞋印。凶手是从这里离开的,而且离开得很从容,甚至走之前还擦了擦鞋底的灰。
他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窗外的小巷通向另一条街道,街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道火光——是一辆马车翻倒在路边,车厢已经被点燃,火光照亮了周围几栋建筑的外墙。而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一个人影正沿着街道缓慢行走。
不是奔跑,不是逃窜,而是行走。像一个已经完成了当天工作的工人,正不紧不慢地走回家。
黄利从窗口翻了出去。
落地之后他迅速调整姿态,以尽可能低的姿态沿着巷子向火光的方向追去。他的速度很快,脚步却非常轻——这是他在多年追捕中练出来的技能:在跑动中控制呼吸和步频,让身体发出的声音降到最低。
但当他穿过巷口,冲入那条被火光映照的街道时,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马车燃烧的噼啪声和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车厢已经被烧得只剩下骨架,铁质轮毂在高温中扭曲变形,看起来像是某种现代艺术品。黄利在马车周围快速搜索了一圈,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发现任何乘客的痕迹。
这辆马车是被故意点燃的——不是为了销毁证据,而是为了制造一个光源,一个路标。指引他来到这里,然后告诉他:你跟丢了。
黄利站在燃烧的马车旁边,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术刀——刀刃上还残留着工装裤男人的血迹,刀柄上的人脸轮廓在火光中显得更加分明。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教授没有逃。他主动放下了铁管,站在原地等着被抓或者被问话。如果教授是W.H.的帮凶,那他应该在被揭穿之后立刻逃离现场才对,而不是留在原地。除非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确实为W.H.拖延了时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教授留下来,是为了继续监视黄利。
他可能是W.H.安插在团队内部的眼睛。
如果是这样,黄利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就必须面对一个已经被污染了的内部。而他现在唯一能确定可以信任的人——如果“信任”这个词在这种环境下还存在的话——是林若。方渐离已经倒下,教授是叛徒,工装裤死了。
第一个副本还没到一半,团队就已经死了一个、伤了一个、叛了一个。
但黄利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将那把手术刀收回口袋,和口袋里那幅画放在一起,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他要回去找教授。
因为W.H.显然对他的过去很了解,知道他的工作方式,甚至可能知道他追捕过“雕塑家”。但有一件事W.H.不知道——或者说,黄利希望他不知道——那就是黄利最擅长的,不是追人,而是问人。
他走回集合点的路上,雾气已经散去了一些。东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出现了一抹鱼肚白,黎明正在逼近。天亮之前,W.H.说还要杀一个人。从现在到日出,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当黄利回到公寓后院的时候,他发现方渐离已经醒了——或者说,从来没有真正失去意识太长时间。他正靠墙坐着,后脑勺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林若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根铁管。
鉴识教授却已经不见了。
“他走了。”林若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下去的后怕,“你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你刚走不到两分钟,他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然后就往南边的巷子了走了。我没有拦他——我觉得我拦不住。”
黄利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方渐离的瞳孔反应。中年人眨了眨眼表示自己还清醒,然后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伤口不深,”林若在旁边补充,“出血厉害,但没伤到颅骨。他自己也说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但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战斗。”
黄利点了点头,然后在两人面前蹲下来,把刚才的经历用最简练的语言说了一遍。W.H.的身份可能性、教授可能是内应、工装裤男人的死亡方式、纸条上的警告、燃烧的马车。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若心头一紧的话:
“教授不是普通人。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拿走什么东西?”
林若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了翻自己随身的小包,脸色骤变:“我带着的笔记本——放在地上那本——不见了。就是你从地下工作室带回来的那本《临床观察录》。”
黄利站起身来。
现在他可以确认了:教授是奉W.H.的指令,混入团队、制造内乱、偷取情报的多重任务执行者。而那些情报——那本笔记本里记录的,很可能是关于W.H.本人身份的重要线索。
但他没有时间去追教授了。
因为天快亮了。而W.H.的第二个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手术刀,在晨光中仔细看着刀柄上那个头像轮廓。颅骨、面颊、下颌——这是“雕塑家”的标志,出现在了一个名为“开膛手杰克”的副本里。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在这个副本的深处,有一个真相正在等他。而那个真相,很可能和他追了三个月的那个人有关。
黄利把手术刀收回口袋,站了起来。
“休息十五分钟,”他说,“然后我们去找W.H.的诊所。”
“你知道他的诊所在哪里?”
黄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放在工装裤尸体旁的纸条,翻到背面,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幅地图。他知道的,这是W.H.故意留给他的——就像猫把咬死的老鼠放在主人门前一样,既是炫耀,也是邀请。
“他想要我找到他。”黄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猎人才会有的平静,“那我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