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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教堂倒影 黄利在18 ...

  •   尖叫声的来源并不远。
      穿过两条被煤烟和雾气腌透了的巷子,黄利在一栋破旧公寓楼的后院找到了声音的主人——一个中年女人,裹着头巾,围裙上沾满面粉,正对着地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不停画着十字,嘴里用浓重的东区口音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黄利听不太懂,但大概能猜到:“上帝啊,又是一条命。”
      他走上前,亮出警徽。女人看到他制服上的铜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洞口拖。黄利蹲下身,借着煤气灯那点微弱的光线往下看——这是一个通往地窖的入口,木制盖板被人掀开了一半,下面大约三米深,隐约能看到一堆堆的麻袋和木桶。
      还有别的。
      一对裸露的脚踝,苍白得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从一只翻倒的木桶后面伸出来。
      黄利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团队。工装裤男人还在惊慌失措,林若面色发白但还算镇定,鉴识教授已经开始从口袋里掏手套——他居然随身带了一副白色棉质手套,看来这个人的专业习惯已经刻进了本能。第四个人还缩在巷口的阴影里,几乎没动过。
      “你,过来。”黄利朝林若招了一下手,然后把怀表掏出来递给她,“计时,从我现在下去开始,每隔十分钟在上面喊一声,如果我不回应,就去找这附近最近的警察局。记住了?”
      林若接过怀表,用力点头。
      黄利转过身,把手伸进洞口的边缘试了试木梯的牢固程度,然后一矮身钻了下去。地窖里的气味不太好闻——潮湿的泥土混着烂蔬菜的味道,还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淡,但确实存在。他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照了一圈,发现地窖空间比他想象中大,至少有二十平米,堆满了废弃的麻袋、碎木料和几只大木桶。
      尸体就在第三只木桶后面。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身穿暗褐色的裙子,躺在一堆碎稻草上。黄利蹲下,先用打火机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威胁,然后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尸体上。颈部有明显的勒痕,但不是绳索——从纹路来看,更像是某种柔软织物,宽度大约两指;面部有轻微的淤血,眼球表面有细小的出血点,这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她是被围巾从背后勒住脖子的,手法很熟练,几乎没给挣扎的余地。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黄利眯起眼睛,凑近了死者的颈部。勒痕的起始点很高,几乎贴着下颌骨,这不是常见的勒杀高度——大多数人从背后勒人时,会本能地把织物绕在脖子的中段。但如果勒痕的起点在这么高的位置,说明凶手要么比受害者高出很多,勒的时候手臂自然抬高了一个角度;要么,凶手是故意的。
      他想制造一种“勒痕”之外的混淆信息。
      黄利往上看了看。通风口的位置在墙角高处,从地窖的气流判断,通风管连接着地面建筑物的某处出口。这样一来,凶手进出的路线就有了解释:利用地窖入口——但地窖盖板被掀开了一个角度,如果凶手从那里出去,自己刚才从上面走下来时,应该会第一时间判断这是凶手留下的出入口。过分明了了。
      他站起来,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地窖东北角的墙面有一处颜色不一致——砖缝里的灰泥比周围的要新。他伸手推了一下,那一整块墙面纹丝不动。但如果用指甲沿着砖缝抠一圈,有一侧的缝隙根本不是灰泥,而是用某种软质填充物伪造的。
      这是一扇假墙。
      黄利没有急着打开它。他先回到尸体旁边,重新蹲下,把打火机举到最高,仔细观察死者的双手。右手指甲缝里有少量的深色碎屑——不是泥土,也不是稻草,更像某种干涸后的植物纤维。左手攥着一小片撕下来的布料,质地粗糙,像是从麻袋或工装上扯下来的。
      他把那片布料收进口袋,然后站起身,朝洞口喊了一声:“拉我上去。”
      回到地面后,林若把怀表还给他,鉴识教授已经用自己随身带的小工具在检查地窖入口周围的地面。他抬头看黄利:“下面什么情况?”
      “女性死者,勒死,死亡时间两到三个小时内。地窖里有一扇伪装过的墙,我还没打开。”黄利转向那个工装裤男人,“你,过来。”
      工装裤男人怯怯地走近。黄利用尽可能简单的英语问了一句:“What’s your name?”
      那人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不是英语,听起来更像是东欧某处的语言。林若插了一句:“可能是波兰语或者乌克兰语。这个年代的港口城市有很多东欧移民。”
      “问他今天天黑之后都待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人证明。”黄利说。
      林若愣了一下:“我不会波兰语。”
      “那就比划。”黄利已经转身朝巷口那个缩在阴影里的第四个人走去。
      第四个人终于从阴影里露出了脸——是个中年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眼神警惕而清醒。和黄利对上目光的那一刻,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站着,像在等一个已经预料到的问题。
      这个人不对劲。黄利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是说他像凶手——而是在一团慌乱的人群里,一个人表现得过于镇定,往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要么他习惯了危险。
      “你看得懂手上的字吗?”黄利直接问。
      中年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得懂。英语。”口音是标准的,没有明显的地域特征。
      “你的职业。”
      “以前是军人。退役后做些安保之类的散活。”中年人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做过一阵子私家侦探。”
      黄利盯着他看了三秒:“名字。”
      “方渐离。”他说,“本地人,江北市的。”
      北方城市,和这个十九世纪的港口工业城隔着半个地球,意味着他对当前环境也没有额外优势。黄利把这个信息暂存,没有继续追问。他现在需要确认的是另外一件事——系统说凶手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工装裤男人,这意味着三天内凶手一定会对他下手。但黄利刚才检查的那具女尸,死法精细、有故意的误导痕迹,怎么看都不是临时起意的随机杀人。如果开膛手的第一名受害者要在几个小时后的凌晨才被发现,那地窖里的女人又是谁?
      要么是系统改写了历史时间线,要么是凶手已经提前开始行动了。
      “教授,”黄利转向鉴识专家,“你能看出地窖入口周围的痕迹吗?”
      教授蹲在地上已经有一会儿了,闻言抬手指了指地面:“两个不同尺码的脚印。一个从巷口方向过来,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公寓楼的后门去了。鞋印大概是四十二码,底纹是深花纹,像是工人靴。另一个是后来出现的,从同一个方向过来但没有停留,直接走到地窖口掀开了盖子。这个脚印只有四十一码左右,鞋底几乎磨平了。”
      两个不同尺码的脚印,两个不同的人来过这里。其中一个发现了尸体并盖上了盖子——是刚才尖叫的女人,她大概是不小心掀开地窖口才发现的。但另一个先来的、站着等了一会儿的人是谁?
      黄利看向那个女人的方向。她还在和几个闻声赶来的邻居比划着什么,情绪激动,不像演戏。他走过去,再次亮出警徽,用缓慢而清楚的英语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地窖里的人的?”
      女人连说带比划地解释了一通:她晚上出来倒垃圾,发现地窖的盖子半开着,以为是野猫翻的,就想把它合上——结果探头一看,看到了那对脚踝。她从头到尾没有下去过。
      “你看到有人从这条巷子走出去吗?”
      她摇头。
      黄利回到团队中,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窖里的尸体是被故意抛在那里而不是被杀的——因为地窖现场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死者指甲缝里的碎屑和她攥在手里的布料来自不同的来源,说明她死前曾在一个有别于地窖的环境里抓住过什么东西;假墙后面还有空间,暂时不知通往哪里;而凶手留下了两个不同尺码的脚印作为线索——或者作为误导。
      他需要更多数据。而获得数据的最快方法,是让凶手再次行动。
      “从现在开始,”黄利对所有人说,“任何人不要单独行动。每次移动至少两人一组。工装裤——”他指了指那个还在茫然的男人,“你跟着我。”
      “等一下,”方渐离开口了,语气平平的但话里的内容不太平,“系统说凶手选了他当第一个目标。你把他留在身边,等于把目标绑在自己身上。你确定这是最优解?”
      黄利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确定。”
      方渐离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重新退回了阴影里。黄利注意到他靠墙的姿势——左肩微微后收,重心压低,双脚呈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角度。这个人确实受过军事训练,而且属于那种不会在不必要的时候浪费口舌的类型。
      就在这时候,街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一个巡逻警察提着风灯出现了。他看到黄利身上的制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用浓重的本地腔问:“你是哪个分局的?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黄利把怀表亮出来给他看。铜质表盘的背面刻着警徽和编号。对方收起了怀疑,点了点头:“需要帮忙吗?”
      “守住这个地窖口,不要让任何人下去,天亮之后派人来勘查。”黄利说,“我去走访周围。”
      巡警点头答应了。黄利带着团队离开了现场,但他并没有走远——拐过第一个街角后,他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来路的方向。
      “怎么不走了?”林若问。
      “我需要知道那扇假墙后面有什么,但现在下去不是时候。”黄利说,“等巡警换班,凌晨三点,那条街会有一个小时左右没有巡逻经过。我们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从假墙的出口出来——如果它确实有出口的话。”
      “你刚才自己都没打开它,怎么知道它有出口?”
      “砖缝里的填充物不是灰泥,是纸浆混胶水做成的伪装。做这种精细伪造的人,不会只做一个死胡同。”
      林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你好像很擅长这种事。”
      “哪种事?”
      “把别人布置的机关拆开来看。”
      黄利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口袋里那片从死者手中取下的布料又掏出来,在煤气灯下翻看了一会儿。布料边缘被撕开的地方,纤维的断裂形态不均匀——不是用剪刀裁的,是被人用力扯断的。那说明死者生前有过挣扎,而且她抓住的那件衣物属于某个与她有直接肢体接触的人。
      工装裤男人还在旁边不安地搓着手。他的裤子和布料材质完全不同——粗帆布,织法也很硬,和死者手里的那片柔软棉布对不上。黄利排除了他一个,但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距离系统给出的“三天”死亡计时,还剩两天又二十三小时。
      而这三天里,地窖里的那具女尸,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着被人发现。黄利不知道自己介入这条时间线会发生什么蝴蝶效应,但他可以确定一件事——
      不管真正的开膛手在这个副本里变成了什么样子,对方已经亮出了第一颗獠牙。
      距离凌晨三点还有三个小时。黄利靠在墙角的阴影里,闭上眼睛开始休息。他没有完全入睡,只是把大脑调到低功耗状态——这是多年刑侦工作练出来的技能,像警犬一样,看起来在打盹,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
      他需要等那个假墙背后的秘密自己走出来。或者,走出来的人找到他们。
      港口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十二下,沉闷而悠远。雾气更浓了,几乎看不见十步之外的人影。黑暗中隐约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像有人在奔跑,又像只是雨滴从屋檐滑落的错觉。
      林若握紧了口袋里唯一可以当武器的东西——一支圆珠笔,黄利从她手中顺过来又还给她的眼神暗示让她稍微安心一点。而方渐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阴影里移动到了队伍外围,正对着钟声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有工装裤男人在断断续续地打盹,发出不安的呓语。
      黄利睁开眼睛,看了方渐离的背影一眼。对方没有回头,但像是感应到了目光,极轻地说了一句:“后面那条巷子,有人在看我们。”
      黄利没有转头。他只是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然后低声回复:
      “我知道。从我闭眼开始,他就站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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