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月考 沈夜舟 ...
-
沈夜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他推开门,妈妈在厨房煲汤,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来了?汤马上好。”
他“嗯”了一声,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手机震了几下。他没看。他知道是谁。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妈妈来敲门喊他吃饭,才用力揉了揉脸,确认自己看起来正常之后才出去。
饭桌上,妈妈随口说了一句:“裴亦行在你们班吧?你阿姨说他也在三班,座位还挨着,真巧。复习的时候可以一起讨论讨论。”
沈夜舟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想说:妈,你知道裴亦行今天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什么都没说。
晚上洗完澡,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裴亦行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到家了吗?”
第二条:“今天的事,你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第三条:“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再提。”
沈夜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
黑暗中,裴亦行的声音一遍遍在脑子里转。
“是。”
“我疯了很多年了。”
“你希望是我写的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想了一整夜。快天亮才睡着。
---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教室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
裴亦行的座位上没有人。
沈夜舟坐下来,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一盒牛奶,还是温的,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上只有两个字:“加油。”
他认得那个字迹。
他把便签纸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展开,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笔袋的夹层。
牛奶他喝了。只是不喝也是浪费。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一节课前,裴亦行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经过沈夜舟座位时,他没有停留,没有对视,甚至没有侧头。自然地走过去,坐下,拿出课本。
沈夜舟愣了一下。
他以为裴亦行今天会有什么异常——至少一个眼神,或者一句“早上好”。
但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昨天自习室里的对话从没发生过。
就好像“是”这个字裴亦行从来没有说过。
裴亦行退回了那条线。不再是天台上的并肩看夕阳,不再是晚自习后递纸条,不再是自习室里近到半米的距离。他退回了“普通同学”的位置。礼貌,克制,疏离。
沈夜舟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因为每次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时候,余光都能捕捉到裴亦行迅速收回的目光。
因为裴亦行下课再也不在座位上坐着了,而是拿着保温杯去走廊上站着。
因为裴亦行翻书的声音比以前大了很多,像是在用那个声音代替某种无法说出口的话。
沈夜舟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想冲过去揪住裴亦行的衣领,问他“你什么意思,说了喜欢又装不认识?”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一旦问了,就等于承认他在意。
---
月考如期而至。
裴亦行在第一考场第一号。沈夜舟因为没有上次期末成绩,被安排在第二考场最后一个座位。
两个人隔了一层楼。这大概是沈夜舟唯一觉得庆幸的事。
三天的考试,他全力以赴。
最后一门考完交卷的时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想,这次至少能进年级前十。
说不定——能超过裴亦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考完了,不要想。
---
月考之后紧接着就是国庆假期。
学校很仁慈地把月考安排在放假前——让大家带着成绩过假期。或者带着焦虑。
沈夜舟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裴亦行:“假期有什么安排?”
这是三天来裴亦行发给他的第一条消息。
沈夜舟回复:“睡觉。”
裴亦行:“不出去玩?”
沈夜舟:“不去。”
裴亦行:“那我去找你?”
沈夜舟的拇指悬在键盘上。
他想说“你来干嘛”,想说“我不想见你”,想说“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但最后他打出来的是:“随便。”
发完就后悔了。
但裴亦行的回复已经来了:“那我明天下午两点到你家。”
沈夜舟把手机摔进书包里。
这个人,永远把他的退让当成邀请,永远把他的“随便”当成“好”,永远自说自话地往前冲。
永远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
放假第一天,沈夜舟睡到自然醒。
睁开眼睛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躺在床上发了十分钟的呆,才慢吞吞爬起来洗漱。
吃完午饭,他开始不自觉地看时间。
一点、一点半、一点四十五……
两点整,门铃响了。
沈夜舟去开门。裴亦行站在门口,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阳光打在他身上,他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迟到了。”沈夜舟靠在门框上。
“我没有。”裴亦行抬起手腕给他看手表,指针正好指向两点。
沈夜舟侧身让他进来。
裴亦行换了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给你带的蛋糕,你最喜欢的那家。”
沈夜舟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是他在二中的时候最爱吃的那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家?”
“你初中每周三放学都会去排队买,”裴亦行在沙发上坐下,“我在对面奶茶店等你的时候看到的。”
沈夜舟顿了一下:“你等我干什么?”
裴亦行没有回答。他打开纸袋,把蛋糕切成两块,大的那块推给沈夜舟。
蛋糕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样好。但沈夜舟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蛋糕上——因为裴亦行坐的位置离他很近。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茶几的转角。
他不动声色地把腿收回来。
“你妈妈不在家?”裴亦行环顾四周。
“上班去了。”
“那你一个人?”
“嗯。”
裴亦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夜舟措手不及的话: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裴亦行侧头看他,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怕我趁虚而入?”
沈夜舟差点被蛋糕噎死。他咳了两声,瞪过去:“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我一直很正常。”裴亦行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是你总觉得我不正常。”
沈夜舟放下蛋糕,擦了擦手指,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声音闷闷的:
“裴亦行,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憋了好几天了。他长得好看,但裴亦行不是肤浅的人。他成绩就那样,裴亦行是学神。他脾气差,爱打架,嘴又硬又毒——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和“值得喜欢”沾边。
裴亦行为什么要喜欢他?喜欢了他这么多年?
裴亦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蛋糕上的草莓摘下来,放在沈夜舟的那块蛋糕上,然后才开口。
“你还记得小学三年级那次吗?”
“哪次?”
“你去小卖部买冰棍,钱不够。我把剩下的五毛钱给你了。”
沈夜舟皱眉:“就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裴亦行说,“是因为你拿了钱之后,买了那根冰棍,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给了我。”
沈夜舟愣住了。他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当时说,‘裴亦行你以后要是没钱了,我可以养你’。”裴亦行垂下眼,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你那时候才八岁。”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夜舟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记得那根冰棍,也不记得那句“我养你”。他只记得小学三年级的裴亦行比他矮半个头,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考试成绩总是比他好。
他只记得自己很讨厌裴亦行。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是从八岁那根掰成两半的冰棍开始的——那么先伸出手的,其实是他自己。
“你记性真好。”沈夜舟最后说,声音有点哑。
“关于你的事,我记性都很好。”裴亦行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夜舟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裴亦行忽然站起来,低头看着沙发上的沈夜舟,“我说过,你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那你怎么不当作没发生过?”沈夜舟抬起头,眼眶发红,“你说了就是说了,写的就是写的,你让我怎么当作没发生过?”
裴亦行怔住了。
沈夜舟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他能看到裴亦行领口下面那颗浅色的痣,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喉结,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裴亦行,你如果真的在乎我的感受,就不应该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时候把这些事情捅破。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你以为你退回那条线就没事了?你以为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就也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
“你让我很烦。”沈夜舟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气音,“你让我每天都睡不着觉。”
沉默蔓延开来。
裴亦行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个让自己保持理智的距离。
“对不起。”他说。
沈夜舟没有回答。
“但你睡不着觉的原因——”裴亦行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因为你也在想我。”
沈夜舟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时间像是静止了。
然后沈夜舟伸手抓住裴亦行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你敢告诉别人,我就杀了你。”沈夜舟的声音闷闷的。
裴亦行僵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常那种似笑非笑、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不说。”
沈夜舟松开他的衣领,转身背对着他。
“你先回去。”他说,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鼻音,“明天再来。”
裴亦行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三秒钟,然后抬起手,悬在沈夜舟的头顶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好。明天见。”
门关上了。
沈夜舟慢慢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放着两个盘子,蛋糕都没吃完。草莓被裴亦行摘下来放在了他的盘子里。两颗,红彤彤的。
沈夜舟把那两颗草莓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想裴亦行。
从昨天晚上开始,到今天早上醒来,到两点整门铃响起的瞬间,到裴亦行说“明天见”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全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