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他预谋已久》苏沐眠

20、第 20 章 月考前

　　月考前的最后三天，沈夜舟把手机扔进了抽屉里。
　　不是扔，是放。他打开抽屉，把手机放进去，然后关上抽屉，上了锁。钥匙放在笔筒里，混在七八支笔中间。没有手机的世界安静得像另一个次元。
　　他不知道裴亦行有没有给他发消息，不知道方屿有没有在群里艾特他，不知道年级群里有没有人在讨论月考的事。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从一张巨大的网里剪了出来，别的鱼还在网里扑腾，他一个人躺在网外面的地上，呼吸着网里面呼吸不到的新鲜空气。
　　周三，月考第一天。
　　第一场考语文。沈夜舟的考场在第二考场，第三排靠窗。作文题目是——“关于‘对手’的思考”。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是裴亦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全都是裴亦行。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裴亦行。然后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把纸面划破了。他翻了一页，重新写。
　　作文他写了一千多字。写了一个关于追光者的故事——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远远看到一束光，他以为那是灯塔，拼命朝着光的方向跑。跑到跟前才发现那不是灯塔，是另一个人手里的火把。那个人举着火把站在那里，说，你不用跑了，我过来找你。
　　下午考数学。这是沈夜舟最有把握的一科。选择题做得快，填空题也顺利，到大题时遇到了一点麻烦。第三道大题的最后一问，他算了三遍都得出了同一个结果，但那个结果看起来不太对——数字太整了，不像一道正经考试题会出现的答案。他咬着笔帽想了五分钟，用了另一种方法重新算，结果不一样了。三个结果，两个对不上，一个看起来很可疑。
　　他闭上眼，深呼吸，在脑子里把题目的条件重新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在第二步代入数值的时候少乘了一个系数。改正之后再算，结果是根号七。带根号的，不整，不好看，但真实。他在根号七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翻页继续做下一道。
　　数学考完出来，走廊上到处都是对答案的声音。沈夜舟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裴亦行。裴亦行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但没有喝，白气从杯口冒出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你算出来是多少？”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根号七。”
　　裴亦行点了点头：“我也是。”
　　沈夜舟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答案一样，是因为裴亦行专门在这里等他——他的考场在一楼，到楼梯口至少要绕半层，所以不是顺便碰到，是故意在这里等的。
　　“你等我干嘛？”
　　“等你对答案。”
　　“你不是不对答案吗？”
　　“我说过。”裴亦行拧上杯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但我想跟你对。”
　　沈夜舟从他身边走过去，裴亦行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你作文写了什么？”裴亦行问。
　　“忘了。”
　　“那我说我写了什么，你听听看能不能想起来。”
　　沈夜舟加快脚步，裴亦行也加快脚步。
　　“我写了一个关于光的比喻。一个人走在黑暗里，看到一束光，以为是灯塔，拼命跑过去，发现不是灯塔，是另一个人手里的火把。”
　　沈夜舟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看着裴亦行。
　　“那个人说，你不用跑了，我过来找你。”裴亦行说完这句话，看着沈夜舟的眼睛。
　　“你抄我的？”
　　“我没抄。我没看你的。”
　　“那你为什么跟我写的一样？”
　　裴亦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因为我们想的一样。”
　　沈夜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的布料上擦了又擦，但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擦了又有，像一口永远不会干涸的泉眼。
　　周四，理科综合。这是沈夜舟最没把握的一科，化学是他的薄弱项。卷子发下来他先翻了翻，还好，没有太偏的。他先做了物理和生物，把化学放在最后——先做有把握的，把能拿的分拿到手，然后再去啃硬骨头。
　　有机化学的推断题他花了十几分钟才把结构式推出来，中间走了一次弯路。他划掉重来，顺着反应条件一步一步往后推，推到最后发现结构式是合理的。实验题考的是滴定实验，最后一个小问他犹豫了一下，本来想写“偏大”，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写了“偏小”，写完之后又觉得应该是“偏大”。他在“偏小”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偏大”。
　　交卷的时候他心想，这道题要么对了要么错了，反正不会得一半分。
　　下午考英语。完形填空考的是一篇关于友谊的文章，讲的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因为一次误会分开了很多年，最后在火车站偶遇，坐在候车大厅里聊了一整夜。沈夜舟做到第三段的时候笔停了下来——“他只能听到对面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像冬天的河在冰层下面流淌。”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选了所有和“重逢”“和解”“珍惜”相关的选项。
　　月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学楼像炸开了锅。沈夜舟从考场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方屿。
　　“沈夜舟！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裴亦行说他考得不太好。”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他说了？”
　　“说了。他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周予安也在旁边听到了。”
　　沈夜舟站在原地。裴亦行数学没做完？那个每次数学都考满分的裴亦行？他怎么可能做不完？除非——他故意没做完。
　　“方屿。裴亦行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考完就走了，好像说是要去找宋老师，物理竞赛的事。”
　　沈夜舟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头往后仰。他拿出手机，裴亦行没有发消息。他打了几个字：“你数学真的没做完？”发出去之后等了五分钟，裴亦行没有回复。
　　他走到操场后面的小花园，在那个长椅上坐下来。坐下没一会儿，手机震了。
　　裴亦行：“没做完。第三问没时间了。”
　　沈夜舟：“你不是做题很快吗？”
　　裴亦行：“今天不快。”
　　沈夜舟：“为什么不快？”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
　　裴亦行：“因为我在想，如果我考不到第一，你是不是就不用给我送一个月的早餐了。我在想，如果我不考第一，你是不是就不会觉得欠我的。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的。”
　　沈夜舟盯着这行字，心跳得像打鼓。
　　沈夜舟：“你是不是傻？”
　　裴亦行：“你之前说过了。”
　　沈夜舟：“我再跟你说一次。裴亦行，你是不是傻？”
　　裴亦行发了一条语音。沈夜舟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裴亦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有一点哑：“我可能就是傻吧。明知道你不想听，我还是想说。明知道你听了会不高兴，我还是想说。明知道说了也没用，我还是想说。”
　　沈夜舟把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往校门口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裴亦行，穿着上午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面。
　　沈夜舟走过去，裴亦行抬起头来。
　　“你在这儿干嘛？”
　　“等你。”
　　“你又等我。你每次都说等我，你能不能有一次说‘我路过’？”
　　“你不是路过。”
　　裴亦行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伸过来，摊开。掌心里有一颗糖——苹果味的硬糖，绿色包装纸。
　　“哪来的？”
　　“方屿给的。他说你今天脸色不好。”
　　沈夜舟把糖拿过来拆开塞进嘴里，甜得发腻。
　　“他是不是什么都跟你说？”
　　“不是什么都跟我说。是跟你有关的都跟我说。”
　　沈夜舟嚼碎了那颗糖。
　　“裴亦行。你下次考试不许故意做不完。”
　　“我没有故意——”
　　“你闭嘴。你下次考试，正常做。能做多快做多快，能做多好做多好。不许想我，不许想任何跟考试无关的事。考完试你想怎么想都行，但考试的时候，你的脑子只属于你的卷子。”
　　裴亦行看着他，目光很深。
　　“考完试我想怎么想都行？”
　　“……你别抠字眼。”
　　“我没抠。你刚才说的，‘考完试你想怎么想都行’。”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行。考完试你想怎么想都行。但是在考试的时候，你的脑子是卷子的。听到了没有？”
　　裴亦行点了点头。很轻，很认真。
　　两个人并排走出校门。裴亦行这次直接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沈夜舟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裴亦行：“你刚才说，‘考完试你想怎么想都行’。我想过了。我在想，你下次月考如果考进前三，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夜舟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
　　沈夜舟：“什么秘密？”
　　裴亦行：“你先考进前三。”
　　沈夜舟：“你现在不能说？”
　　裴亦行：“现在说了，你考试的时候会分心。你刚才说的，考试的时候脑子是卷子的。你自己也要做到。”
　　沈夜舟觉得自己被自己的话噎住了。
　　沈夜舟：“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裴亦行：“成绩出来的那天。”
　　沈夜舟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家走。走了一路，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句话——前三。他上次考了第九。从第九到前三，中间隔着六个人。他想考进前三。不是因为裴亦行的秘密，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回到家，沈夜舟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没干。他坐到书桌前，翻开物理竞赛的资料，做了两道大题，全对。又做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五篇错了一道。
　　他合上资料，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保温杯，放在书桌右上角。拧开盖子闻了闻——姜茶的味道已经散了，只有白开水的味道。他喝了一口，凉的。
　　他拿起手机，给裴亦行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到做到。成绩出来那天告诉我。”
　　裴亦行秒回了：“你也是。考进前三。”
　　沈夜舟把手机放在保温杯旁边，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躺在浅灰色的床单上，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他在想一个问题——裴亦行的秘密是什么？他想了很久，想到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裴亦行说，“如果我不考第一，你是不是就不用给我送早餐了。”如果他不考第一，沈夜舟就不用送早餐。如果沈夜舟不用送早餐，他就不会觉得欠裴亦行的。裴亦行不想让他觉得欠他的。那裴亦行想让他觉得什么？
　　沈夜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不是全明白，是明白了一点点。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点光，很远很远，但你知道那是个出口。你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路很长，很黑，可能会摔跤，可能会走错路，但你知道那是个出口。
　　裴亦行就是那个出口。
　　月考成绩要等一周才出来。一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他从来没觉得一周有这么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