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他预谋已久》苏沐眠

14、第 14 章 下午第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三班和四班一起上。
　　沈夜舟换好运动服出来时，操场上已经有人在热身了。体育老师让大家先跑两圈，沈夜舟跟着队伍跑，跑着跑着就落到了最后——不是跑不动，是不想跟人挤在一起。
　　跑完两圈自由活动。男生们涌向篮球场，沈夜舟走到操场角落的单杠那边，做了几个引体向上。
　　做到第十个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他从单杠上跳下来，转过身。
　　是周野。黑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身后没跟班。
　　“你那个照片看了没？”
　　“看了。”
　　“怎么样，我有没有骗你？”
　　沈夜舟看着他，没说话。周野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在嘴上。
　　“裴亦行那小子，你以为他是好人？”周野把烟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他在你面前装得跟什么似的，背地里干过什么事你知道吗？”
　　“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周野被他这个语气搞得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想说，你别被他的脸骗了。他那个人，比你想的复杂一百倍。”
　　“复杂不复杂，关你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关我什么事？”周野笑了一声，“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你爱听不听。”
　　他说完就走了，走之前把烟别回耳朵后面，冲沈夜舟摆了摆手。
　　沈夜舟站在单杠下面，看着周野的背影走进篮球场，跟四班的人击了个掌，抢到球投了个三分——没进。
　　他收回目光，又做了十个引体向上。
　　做到第八个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裴亦行站在操场另一边，靠着篮球场的围网，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在跟赵旭东说话。赵旭东比划着什么，裴亦行在听，偶尔点一下头。
　　表情很正常，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沈夜舟知道，那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
　　沈夜舟从单杠上跳下来，走到操场后面的水龙头那边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蹲在器材室旁边。
　　宋时予。蹲在墙角，膝盖上摊着那个本子，铅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校服袖子还是那么长，但这次袖口卷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痕，不是上次那种烫伤的痕迹，像是被绳子勒过的。
　　沈夜舟走过去。宋时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把袖子拽下来。他继续画画，笔尖不停。
　　“你在画什么？”
　　“器材室。”
　　沈夜舟蹲下来看了看。宋时予画的是器材室的侧面，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足球和篮球，地上有几道被拖拽过的痕迹。
　　“你连地上的痕迹都画。你是不是学过？”
　　“没学过，就是自己画着玩。”
　　“画了多少年了？”
　　“从小学开始吧。”
　　“那你画了快十年了。”
　　“嗯。”
　　沈夜舟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画画。宋时予的手很稳，铅笔在纸面上滑过去，一道线就出来了，没有犹豫，没有涂抹，每一笔都很准。
　　“你手腕上的伤，是周野弄的？”
　　宋时予的笔停了一下：“我自己弄的。”
　　“你骗谁呢？”
　　宋时予没有辩解，继续画画。沈夜舟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追问。
　　“你为什么不转学？”
　　宋时予的笔又停了一下：“转到哪里都一样。”
　　沈夜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说“不一样”，但他说不出口——他没经历过宋时予经历的那些事，没资格说。
　　“我初中也被人找过麻烦，”沈夜舟说，“后来我不怕了。谁找我麻烦，我就把麻烦还给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打架会赢。”
　　沈夜舟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宋时予说的是对的。沈夜舟打架会赢，因为他能打，因为他不怕，因为他敢下狠手。但宋时予不会——不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怕。怕疼，怕事，怕给别人添麻烦，怕把事情闹大了自己更惨。
　　沈夜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怕周野，是因为他对你做过什么？”
　　宋时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梧桐树。沈夜舟看着他的头顶，刘海垂下来遮住了表情。手还在画，但笔触变了，不像刚才那么稳，线条有些抖。
　　沈夜舟没有继续问。他转身回到操场。
　　体育课还剩十五分钟。篮球场上的人越打越疯，有人摔倒了又被队友拉起来，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全场欢呼。
　　沈夜舟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裴亦行没在打球。他坐在观众席的台阶上，保温杯放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旁若无人，好像操场上所有的嘈杂都跟他没关系。
　　沈夜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裴亦行没有抬头，但翻书的速度慢了。沈夜舟也没说话，就坐着，看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裴亦行的手肘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裴亦行往杯盖里倒水，倒满之后递过来。沈夜舟接过去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不凉。他把杯盖还回去，裴亦行又倒了一杯自己喝。
　　“你刚才跟周野说什么了？”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你看到了？”
　　“嗯。”
　　“他让我小心你，说你不是好人。”
　　裴亦行把保温杯放在两个人中间，没有接话。
　　“你不问我觉得你是不是好人？”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怎么想，不是你说了我就能改变的。”
　　下课铃响了。
　　两个人一起往器材室走。走到器材室门口的时候，宋时予已经不在了。他蹲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在那里蹲了很久。
　　沈夜舟把运动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换了校服。裴亦行在旁边也在换。沈夜舟注意到他的后背上有一道浅色的疤，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线——那是小学五年级那次留下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裴亦行已经把校服穿上了。
　　“看够了吗？”裴亦行扣扣子的时候头都没回。
　　沈夜舟没回答，把柜子门关上锁了。
　　从器材室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沈夜舟忽然开口了。
　　“你初三毕业那天，是在等我吧？”
　　裴亦行的脚步没有停。
　　“不用回答，”沈夜舟说，“我知道是。”
　　裴亦行的步子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你等我，是因为你想跟我说什么？”
　　裴亦行停下来。他们站在操场中央，旁边是足球场的草坪，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裴亦行转过身来。天快黑了，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几个住校生在跑步。
　　“我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沈夜舟需要往前凑一步才能听清， “高中我不想跟你分开了。”
　　沈夜舟的呼吸顿住了。
　　这个回答不是他预想的任何一种。他预想了很多种——表白、了断、打一架——任何一种都比这个更合理。“不想分开”这四个字，从裴亦行嘴里说出来，比“我喜欢你”还要重。“我喜欢你”是一个事实的陈述，“我不想跟你分开”是一个准备了很久、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意愿。
　　“你等了四个小时。我没来。”
　　“嗯。”
　　“你后来怎么回去的？”
　　“走回去的。”
　　“你几点到家？”
　　“十一点多。”
　　那天晚上他在网吧打游戏，打到九点多，然后去路边摊吃了一顿烧烤，喝了啤酒，十一点多到家洗了澡就睡了。他睡着的时候，裴亦行刚从学校走到家。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打了。晚上八点。你关机了。”
　　沈夜舟想起来了。那天他去网吧之前，他妈给他打电话让他早点回家，他嫌烦，关了机。他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裴亦行在天台给他打电话，没打通。他在路边摊喝啤酒的时候，裴亦行还在天台等。他到家洗了澡躺下的时候，裴亦行才从学校出来，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
　　沈夜舟低着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鞋带上沾了一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
　　“裴亦行。我是个傻逼。”
　　裴亦行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只是站在沈夜舟对面，安静地，像他在天台站了四个小时那样。
　　“你不是傻逼。你只是不知道有人在天台等你。”
　　沈夜舟抬起头。裴亦行的眼睛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那点微弱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很小的星星。
　　沈夜舟往前走了一步。再走一步。两个人之间剩下不到半步的距离。他伸出手，拽住了裴亦行的校服领口，把裴亦行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裴亦行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动。
　　“你以后，别等那么久了。”
　　裴亦行的手抬起来，悬在沈夜舟的头顶上方，又放了下去。
　　“不等了。以后我去找你。”
　　沈夜舟松开他的领口，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在跑。
　　出了校门，他骑上自行车，蹬得飞快。风灌进校服领口，冷得要命，但他的耳朵烫得像着了火。
　　骑到半路，他忽然捏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弯着腰喘气。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不是运动后的心跳。
　　沈夜舟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臂弯里。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