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纸条是在星 ...

  •   纸条是在星期四中午传过去的。

      许知夏攥着那张纸条整整两节课,手心出的汗把纸边浸得发软,字迹洇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叶桉,我喜欢你。”

      就这么一行字,她写了十一遍。前九遍写完就揉掉了,第十遍写完之后盯着看了三分钟,觉得“喜欢”两个字写得太丑,又揉掉了。第十一遍她没有犹豫,把纸条对折,塞进校服袖子里等着。

      等着一个叶桉不在座位上的时机。

      午休铃响过之后,教室里的人趴倒了一大片。叶桉起身去接水,许知夏等她走远了,飞快地把纸条从袖子里抽出来,压在叶桉的笔袋下面。动作快得像做贼,心跳快得像打鼓。

      放完她就后悔了。

      她想把纸条拿回来,但叶桉已经端着水杯往回走了。许知夏来不及多想,一头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假装已经睡着了。

      她的耳朵竖得像雷达。

      她听见叶桉拉开椅子坐下来的声音。听见水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听见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划过空气,带着细微的响动。

      然后是一段沉默。

      沉默大概持续了七八秒钟,但许知夏觉得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桌子都在跟着震,叶桉一定能听见。

      她听见叶桉拿起笔袋的声音。

      然后又是沉默。

      许知夏把脸埋得更深了,她觉得自己整个耳朵都在发烫,烫得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她想:完了。

      “许知夏。”

      叶桉的声音不大,但午休的教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三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撞到墙上,又弹回来。

      许知夏没有动。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真正睡着了的人,均匀的,缓慢的,毫无防备的。

      但她的睫毛在颤。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没睡着,起来。”

      许知夏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咬了一下嘴唇,慢慢地从手臂里抬起脸来。她的刘海被压得翘起来一撮,脸上有校服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没有完全睁开,作出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

      “嗯?”她眯着眼看叶桉。

      叶桉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她已经把纸条打开了,四个角都被她抚平了,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像一份需要认真审阅的文件。她看着许知夏,表情不是许知夏预想中的任何一种,不是惊讶,不是害羞,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让她心里发毛的平静。

      “这个,”叶桉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条,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许知夏能听见,“你写的?”

      许知夏咽了口唾沫,点了下头。

      “你认真的?”

      许知夏又点了下头。

      叶桉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垂下眼睛,把那根从水杯里冒出来的热气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许知夏,我们不可能的。”

      许知夏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不是疼。是被砸中的那种懵。你知道自己被砸中了,但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疼不疼”这个信息,只是一片空白,空白得像一张被橡皮擦擦烂了的纸。

      “为什么?”许知夏问。

      她发自己的语气异常的平静,平静的不像平时的她。也许是太懵了,懵到连难过都还没来得及思考。

      叶桉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然后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口水拖延几秒钟的时间。

      “你还记得你上学期期末考了多少分吗?”叶桉放下水杯,问。

      许知夏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了。不是故意不记得,而是她从来不在乎分数。反正都是倒数,多一分少一分有什么区别。

      “总分大概……两百多?”

      “两百三十七。”叶桉说。

      许知夏不知道叶桉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数字,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哦”了一声,觉得这个数字挺吉利的。

      “年级排名,三百八十九。”叶桉继续说,“全年级四百一十二个人。”

      许知夏又“哦”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一点。

      “我是上个学校年级第一。”叶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炫耀的语气,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许知夏说,“全年级都知道。”

      “所以,”叶桉看着她,“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许知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说“成绩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但她知道有关系。她想说“我不在乎你成绩好不好”,但她知道叶桉在乎。不一定是叶桉在乎成绩,而是叶桉在乎“差距”这个东西。她以前不懂,现在她看着叶桉那双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眼睛,忽然就懂了。

      叶桉不是看不起她的成绩。叶桉是看不起她这个人。

      不,不是看不起。是看不到。在叶桉的世界里,许知夏只是一个坐在她旁边、成绩很差的、偶尔会帮她赶走几个小混混的同桌。叶桉会对她好,会在草稿纸上给她写数学题,会给她千纸鹤糖,会在公交车上让她坐自己的位置。但这些好,不是“喜欢”的那种好,而是平等对每一个人的那种好。

      叶桉对她好,就像她对那个公交车上的小女孩笑一样。是因为她觉得许知夏可怜,需要被照顾,需要被温柔对待。

      不是因为她喜欢许知夏。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又细又尖,扎进许知夏的心脏里,她甚至感觉不到针扎进去的过程,只感觉到一种空洞的、钝钝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

      “我知道了。”许知夏说。

      她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这一次她没有假装睡觉,她是真的想把脸藏起来。她不想让叶桉看到她的表情,不想让叶桉看到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快要兜不住的水雾。

      叶桉没有再说话。

      午休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开始有人陆续醒来,打哈欠的声音、伸懒腰的声音、翻书包的声音、小声说话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把许知夏从那个安静的、只有她和叶桉两个人的世界里拽了出来。

      她没有动。她还是趴着,脸埋在手臂里。

      手臂已经湿了一小块。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许知夏坐在座位上,课本翻开着,眼睛看着黑板,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的脑子像一台没有信号的电视机,屏幕上全是雪花,沙沙沙地响,什么画面都没有。

      叶桉坐在她旁边,像往常一样记笔记,翻书,做题。她没有看许知夏,也没有刻意不看许知夏,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平静地、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好像中午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张纸条不存在。

      好像“我们不是一路人”这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许知夏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被拒绝了,而是因为叶桉的平静。如果叶桉也慌乱,也尴尬,也躲闪,那至少说明这件事在叶桉心里是有分量的。但叶桉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许知夏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可笑的、自作多情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她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胡乱画了几笔。画了一个圆,圆的中间写了两个字:“算了。”

      但她知道她算不了。

      如果什么事都能算就算了,世界上就不会有难过的人了。

      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发了上次测验的卷子。许知夏考了三十八分,卷子上全是红叉,密密麻麻的,像一群飞在血红色天空里的乌鸦。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看。

      叶桉的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许知夏用余光扫了一眼。一百四十七分,扣了三分,卷子上干干净净的,红勾像一排整整齐齐的士兵。

      一百四十七和三十八。

      一百零九分的差距。

      一百零九分。足够把两个人分到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世界里有大学、有未来、有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明天。另一个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又一张的考卷,一个又一个的红叉,一次比一次更响亮的叹气声。

      许知夏忽然想起叶桉中午说的那句话。

      “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残忍。现在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残忍,是现实。现实就是这样的,不残忍也不温柔,它只是陈述事实。就像数学卷子上的分数,三十八就是三十八,一百四十七就是一百四十七。

      谁跟谁都不可能。

      她趴在桌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桌面很凉,贴着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清醒的触感。她盯着叶桉那只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安安静静地握着笔,笔尖在卷子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伸手碰一下那只手。就一下。

      但她没有。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颗糖。橙色的还有两颗,粉色的还有一颗。她把那颗粉色的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大。叶桉的笔停了一下。

      许知夏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下。

      但叶桉没有转头,笔又动了起来,继续在卷子上写着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知夏第一个站起来。她把课本塞进书包,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里面,把书包甩在肩上,朝后门走去。

      “许知夏。”

      她停下来。背后是叶桉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等着背后上那三个字变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如果你能从头到尾的改变自己,我就答应你。”

      许知夏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叶桉。叶桉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的卷子还没有收。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校服照出一小片亮白色的光。

      许知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改变自己”叶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改变自己,从头到尾。”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书包,听到这句话的都愣了一下,但谁都没有多说什么,低着头匆匆走了。

      许知夏站在后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她没有去扶。她盯着叶桉,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我在开玩笑”的证据。但没有,叶桉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许知夏觉得害怕。

      “你疯了。”许知夏说。

      “也许。”

      “我是校霸。”

      “我知道。”

      “那你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叶桉把笔放下,转过身来面对许知夏。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做完了之后还整了整桌上的卷子,把边角对齐。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叶桉说,“如果你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那你的喜欢,也只有这么多而已。”

      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这么多。”那个小小的距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我不是在拒绝你,”叶桉说,声音忽然轻了很多,“我是想让你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写一张纸条就够了的。”

      许知夏想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的嗓子是干的,干到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叶桉看着她的眼睛,“那就证明给我看。”

      许知夏站在后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上最后一个经过的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许姐,还不走啊”,她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回答叶桉,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许知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操场。

      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被踢起来的时候会在夕阳里画出一道弧线。许知夏看着那道弧线,觉得它像一条桥,连接着两个她都不知道的地方。

      改变自己?

      她许知夏?

      她忽然想笑。不是觉得可笑,而是觉得荒诞。一个人站在悬崖底下,指着山顶上的一朵花说“我要那朵花”,你觉得他是在说大话,还是在做梦?

      也许两者都不是。

      也许他只想知道,自己爬上去的时候,能不能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许知夏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粉色的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她靠在栏杆上,把那颗糖含了很久,久到甜味变成了酸味,又从酸味变回了甜味。她把糖纸展开,铺在栏杆上,用手指把折痕一点一点地抚平。

      她学着叶桉的样子,用糖纸折了一只千纸鹤。

      许知夏盯着那只千纸鹤看了很久,然后把糖纸收起来,放进口袋里,和剩下的两颗糖放在一起。

      她掏出手机,给叶桉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我做不到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大概过了十几秒,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显示,又停。

      最后发过来七个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许知夏盯着这七个字,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到第一个字。

      “你等着。”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挎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她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一辆快要开走的公交车。校门口的桉树被夕阳照得一半绿一半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叶桉发来的那七个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许知夏把手机塞回去,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她不知道改变自己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从三百八十九名爬到山顶,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多陡、多难走。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要把那个“算了”变成“算不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