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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公交车 从学校到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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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校到公交站台要走十分钟的路。
这十分钟里,许知夏和叶桉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好闭嘴”的沉默,而是一种很舒服的出奇的安静。
许知夏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那一边。她没有刻意这样做,但当她意识到自己走到了这个位置的时候,她也没有换到另一边去。
这是她以前和陈硕那些人走在一起时养成的习惯。
走在外面,替里面的人挡着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她一直这么做。
叶桉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她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从小被人纠正过仪态。
许知夏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
公交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有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也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和刚下班的中年男人。站台的顶棚遮不住斜射过来的夕阳,橘色的光落在叶桉的侧脸上,把她原本有些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许知夏站在她左边,故意把脸转向另一边,盯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站点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为什么要送我?”叶桉忽然问。
许知夏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叶桉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在翻自己的书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为什么?”许知夏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颗橙色的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的锯齿边缘,“顺路。”
叶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上次你说过你家在左边。”
许知夏被这句话说得有点心虚,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一中许知夏,打架没输过,撒谎也没输过。
“我今晚要去老城区吃饭,”她说,语气自然得像真的,“我妈让我去我舅家。”
叶桉又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翻书包。
许知夏松了一口气。
但她也知道,叶桉未必真的相信了。叶桉这个人是不太容易被骗的,她只是不拆穿而已。就像有时候许知夏在课上睡觉,叶桉明明看到了老师往这边看了好几次,也不会叫醒她,只是在老师要点名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笔尾碰一下她的胳膊肘。
就一下,很轻,刚好能让她醒过来,又不至于被吓一跳。
公交车来了。
不是那种很新的空调车,是老式的、车身有些旧了的公交车,开过来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隆声。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混杂着汽油味和橡胶味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
许知夏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叶桉先上。
叶桉没跟她客气,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跨上了车。许知夏跟在她后面,刷了两次公交卡。
“我给你刷了。”许知夏说,把卡塞回校服口袋。
叶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还你。”
车上的空座不多,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两个。叶桉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许知夏犹豫了几秒,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还是隔着那个书包的距离。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先是学校门口那排梧桐树,然后是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再然后是一条种满了夹竹桃的小路。许知夏平时从来不注意这些,但今天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长得还挺好看的。
“许知夏。”叶桉忽然叫了她一声。
许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叶桉叫她名字的方式。不是小弟叫的“许姐”,不是和别的同学喊的“同桌”,更不是那些讨厌她的人叫的“喂”,而是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地叫出这三个字。
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嗯?”许知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道数学题,”叶桉说,“你最后几步做对了。”
许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笑,不是她平时在面对陈硕那些人时咧着嘴的、带着点嚣张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化开了,甜味从胸口漫到了嘴角。
“你专门叫我就是为了说这个?”许知夏问。
“不是,”叶桉低下头,手指捏着书包带子上的一根线头,“我是想说,你其实很聪明。只是以前没有人好好教你。”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但许知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飞快地转过头去,面朝车窗。
窗外的景色已经模糊了,不是因为车速太快,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不聪明。小学老师说“这孩子就是坐不住”,初中老师说“底子太差了跟不上了”,到了高中,班主任干脆放弃了,把她调到最后一排,和那几个同样被放弃的人坐在一起。
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聪明”。
更没有人说过“只是以前没有人好好教你”。
这句话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它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许知夏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不是她不行,而是从来没有人愿意为她停下来,把一道题拆小了,一块一块地递给她。
没有人愿意等。
除了叶桉。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了下来,下去了两个人,上来了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叶桉站起来让座,年轻妈妈连声道谢,怀里的小女孩大约一二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叶桉。
叶桉对小女孩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提了提,但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忽然就弯了起来,像月亮落在水面上。
小女孩也跟着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含混地喊了一声“姐姐”。
许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胀胀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以前她觉得叶桉是冷的。
一块冰,一块不会融化的、坚硬的冰。她在班级后排的“三八线”上沉默地坐着,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跟任何人对视,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着的植物。
但后来许知夏发现,叶桉不是冰。
她只是怕。
怕靠得太近了会受伤,所以先把自己藏起来。怕主动伸出手会被推开,所以从不先伸手。她所有的沉默和疏离,都只是一道她自己砌起来的墙,墙很高很厚,但墙后面不是空的。
墙后面有人。
一个会在草稿纸上写教程的人,一个会给同桌留千纸鹤彩糖的人,一个会对陌生小孩笑的人。
公交车又开过了三站。叶桉站到了车厢中部,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扶着椅背。许知夏坐在位置上,视线落在叶桉那只拉着吊环的手上。
那只手的骨节很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浅青色的血管。中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许知夏盯着那个茧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站了起来。
“你坐。”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叶桉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我坐累了,”许知夏说,把位置让出来,自己抓住了旁边的吊环,“站一会儿。”
叶桉看了她两秒钟,没说什么,坐了下来。她坐下的时候,书包不小心碰到了许知夏的腿,许知夏没有躲。
车子又开了一站,叶桉忽然仰起头看着许知夏。
因为角度的关系,许知夏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发顶。叶桉的头发很黑,发丝很细,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像一枚小小的漩涡,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许知夏。”叶桉又叫了一声。
“嗯。”
“你在看什么?”
许知夏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她飞快地把目光从叶桉的身上移开,看向车厢前方那个红色的“禁止吸烟”标志。
“没看什么。”她说。
叶桉没有再追问,低下头,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又是千纸鹤彩糖。这次是粉色的,草莓味。
“你那个吃完了吗?”
许知夏接过那颗粉色的糖,指尖碰到了叶桉的指尖。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但许知夏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种温度不高,不是滚烫,而是微温的,像刚倒进杯子的热水冒出来的蒸汽拂过皮肤的感觉。
痒痒的。
“吃完了。”许知夏说。其实没吃完,那包糖里还有三四颗,但她不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你吃这个。”叶桉说。
许知夏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那颗糖不大,握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许知夏觉得它很重,重得她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了下来。叶桉起身,说:“到了。”
许知夏跟着她下车。站台旁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那种很老的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冠浓密,把整条巷子遮在阴影里。
“就送到这里吧。”叶桉转过身,面对许知夏。
她站在槐树的阴影边缘,半边脸被树影遮着,半边脸被夕阳照着。光与影在她脸上交界,像是谁拿笔画了一道干干净净的分界线。
许知夏忽然想起数学课上叶桉递过来的那张草稿纸。箭头、注释、拆解、等待。她忽然觉得叶桉不只是在那张纸上画了箭头,她也在许知夏的心里画了箭头,一步一步地,指向一个许知夏从来不敢靠近的方向。
“叶桉。”许知夏叫她。
“嗯?”
“你为什么要送我那包糖?”
这个问题许知夏其实想问很久了。从昨天中午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不疼,但一直隐隐地存在,让她在课上看不进去书,在夜里睡不着觉。
叶桉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知夏的眼睛。她的目光很直接,不像平时那样总是躲闪的、低垂的,而是直直的、毫不避让的,像一道光打过来,打在许知夏的瞳孔里。
“因为那天你帮我赶走了那些人,你是唯一一个。”
许知夏愣了一下。
“唯一一个什么?”
“唯一一个不是因为觉得我好欺负才接近我的人。”叶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巷子里睡觉的野猫。
风从巷口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叶桉的肩膀上,落在许知夏的鞋面上。
许知夏看着叶桉,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被一个人这样准确地说中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钥匙,不声不响地打开了你心里一扇你自己都不知道上了锁的门。
“叶桉。”许知夏说。
“嗯。”
“你也是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什么?”叶桉问。
许知夏张了张嘴,想说“唯一一个愿意等我的人”,想说“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糟糕的人”,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唯一一个给我糖的人。”
叶桉听了,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而是那种只有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变的笑。但许知夏看见了,她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笑。
“明天见。”
“明天见。”
叶桉转身走进了巷子。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像是犹豫了一下。
“路上小心。”
说完她就飞快地转过身去,加快了脚步。许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棵大槐树后面。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里那颗粉色的糖。
许知夏把那颗糖放进口袋,和那颗橙色的放在一起。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满了甜。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没有等车,而是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想走一走。
这座城市华灯初上,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许知夏觉得今天晚上的风很温柔。
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到家了。”
许知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就是普通的光,但她觉得那光芒比路灯亮、比车灯亮、比这座城市所有的灯光都亮。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发了过去。
“我也到了。”
她没有到。她还在路上,在一条路灯不太亮的马路上走了将近半个小时,离自己家还有至少二十分钟的路程。
但她觉得她到了。
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一个有人等她、有人给她留糖、有人会发短信告诉她“我到家了”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在地图上,不在导航里,但许知夏知道它在哪。
在她校服口袋里。
鼓鼓囊囊的,装满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