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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千纸鹤和四叶草(下) 下课铃响的 ...

  •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知夏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

      她的耳朵却竖着,听着旁边人收拾书本的声音。叶桉的动作还是那么轻,翻书没有声音,放笔没有声音,拉开抽屉也几不可闻。

      然后,她听见了很小很小的包装袋窸窣声。又听见了极小极小的“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桌上。

      她没有睁眼。

      等周围的声音渐渐远了,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她才慢慢抬起头。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千纸鹤彩糖,浅绿色的,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底下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谢谢你的四叶草。”

      字迹还是工整的,每一笔都端端正正。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往外飘了一点,像是写着写着,手轻轻地抖了一下。

      许知夏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把那颗淡绿色的糖举起来对着光看。塑料纸上映出一道细细的彩虹,落在她的指缝间,像一片小小的、发着光的四叶草。

      她把糖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和那包千纸鹤彩糖放在一起。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满了甜。

      第一节课后是大课间,广播里放着眼保健操的音乐,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杯子去接水,有人站在走廊上大声说着什么,笑声炸开在闷热的空气里。

      许知夏没做眼保健操。她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拿笔戳着桌面,余光一直往右边飘。叶桉正在翻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眉头微蹙,指尖点在题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她看书的时候嘴唇会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念。

      许知夏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不太对劲。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英语卷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把笔一扔,起身往外走。

      “去哪?”叶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许知夏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厕所。”

      她其实不需要去厕所。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待一会儿,一个没有叶桉的地方。

      走廊上三三两两聚着人,有外班的小弟看见她,热情地喊了一声“许姐”,她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脸上摆着那副惯常的“别惹我”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靠在走廊尽头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千纸鹤彩糖,不是叶桉给的那颗浅绿色的,是之前自己买的那包里的一颗,橙色的,橘子味。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一中许知夏,打架没怕过谁,被叫家长没皱过眉头,现在居然因为一个转学生的一包糖一瓶汽水心跳加速。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中暑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她回到教室,叶桉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那本物理竞赛题集已经翻过去了好几页。许知夏坐下来的时候,余光瞥见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纸条。

      她拿起来,展开。

      叶桉的字迹,工工整整:“你刚才出去了六分钟。”

      许知夏愣了一下,在下面写:“你数了?”

      推回去。

      纸条又回来:“没有。只是注意到了。”

      许知夏看着这行字,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什么意思?“只是注意到了”?是那种“同桌不见了所以注意到”的注意,还是别的什么注意?

      她想问,但又觉得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她最后在纸条上写:“哦。”

      一个字,干巴巴的,像一块晒干了的橘子皮。

      但叶桉看到那个“哦”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但许知夏看见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五十多,头发花白,讲课时喜欢闭着眼睛,像是在给自己讲课,底下的学生爱听不听他都不在乎。许知夏以前也是“不爱听”的那一拨,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试着听了两句。

      没听懂。

      她又试着听了两句。

      还是没听懂。

      她正准备放弃,右边忽然推过来一张草稿纸。叶桉在上面写了一个式子,箭头标得清清楚楚,每一步推导旁边都有简短的注释,字迹小但很清楚,像是在编一本简明教程。

      许知夏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叶桉把草稿纸拿回去,在问号底下写了一行字:“哪里不懂?”

      许知夏想了想,在那个箭头指向的第一步旁边写:“这里。”

      叶桉看了,把草稿纸拿回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在那一步的注释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比上一行更细,拆得更碎,几乎是把一个完整的步骤掰成了三四块,每一块都标了序号。

      写完之后她又推过来。

      许知夏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教过她做题。不是因为没人愿意,而是她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到能够教她的距离。

      但叶桉不一样。

      叶桉没有靠得很近。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三八线”的右边,写字,递纸,然后等待。不催促,不叹气,不露出“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表情。

      她只是等。

      许知夏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慢慢地写了一个数字。

      叶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对了”,也没有说“很棒”,只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那个对勾很小,但许知夏觉得它大得能把整张纸都占满。

      数学课快结束的时候,刘老师布置了几道课后习题,说下节课要检查。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许知夏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从来不交数学作业,刘老师也早就放弃管她了。

      但今天,她翻开课本,找到了那几道题。

      第一题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她又看了第二题,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

      她正准备把课本合上,叶桉递过来一张新的草稿纸,上面已经写好了第一题的前两步,空出了后面几个关键的计算位置,像是一条路已经铺好了大半,只留了几个坑让许知夏自己填。

      许知夏盯着那张草稿纸,拿起笔,把那几个空填了。

      填完她才发现,那几个空恰好是这道题最难算的三个步骤。叶桉把路铺到了最难的地方,然后在最难的地方画了圈,让她自己走进去。

      她抬起头看叶桉。

      叶桉正在做自己的题,好像递那张草稿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知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把那道题剩下的部分做完,又翻到第二题,自己试着写了一个开头。

      写对了。

      她盯着那个开头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题目太难,而是因为有人愿意把一道很难的题拆成很小很小的碎块,一块一块地递给她,不嫌她走得慢,不嫌她摔跤,只是安静地等在旁边,等她站起来,等她迈出下一步。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但许知夏没上成。

      因为陈硕来了。

      陈硕是她的小弟之一,上次堵叶桉那个,人长得高高壮壮,脑子不太灵光,自从上次被叶桉和许知夏联手教训之后就又开始对许知夏忠心耿耿。

      许知夏皱了皱眉,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上,陈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搓着手,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委屈之间。

      “怎么了?”许知夏把手插进裤兜里,语气漫不经心。

      “九班的赵磊,他说……”陈硕顿了顿,像是有点难以启齿,“他说许姐你现在不行了,被一个转学生拿捏住了,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许姐你给那个转学生当保镖,丢一中的脸。”

      许知夏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觉得好笑。

      “就这?”她看着陈硕,“你就为了这点破事来找我?”

      陈硕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可是许姐,赵磊那孙子到处乱说,兄弟们听了都不好受……”

      “让他们说去,”许知夏转过身,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阳光落在她校服的肩章上,亮得刺眼,“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

      “可……”

      “还有事吗?”

      陈硕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许知夏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隐隐的担忧。最后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许知夏靠在栏杆上没动。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把整条走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带,有一根松了,拖在地上。

      她蹲下来系鞋带。

      系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你小弟来找你了?”叶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许知夏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叶桉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怎么出来了?”许知夏问。

      “接水,”叶桉扬了扬手里的杯子,“顺便看看你。”

      顺便看看你。

      许知夏觉得这句话比陈硕带来的那些闲话重一百倍。陈硕的话像风,吹过就散了,但“顺便看看你”这五个字,像一颗钉子,不声不响地钉进了她心里。

      “没什么事,”许知夏把视线从叶桉脸上移开,盯着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就是有人嘴欠,说我给你当保镖。”

      叶桉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许知夏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那他们说得不对,”叶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你不是保镖。”

      许知夏转过头来看她。

      叶桉也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面湖水,湖面上映着傍晚的霞光,安静得不像真的。

      “你是我同桌。”叶桉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走廊上的风正好停了。蝉鸣忽然变得很远,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声也变得很远,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许知夏的耳朵里反复回响。

      你是我同桌。

      不是“她是我老大”,不是“她是我跟班”,不是任何带有从属关系或利益交换的标签。

      就是同桌。

      一个最普通、最日常、也最私密的身份。

      许知夏张了张嘴,想说“谁稀罕当你同桌”,但话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我知道。”

      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发出声。

      叶桉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了教室。她的背影很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那块彩色的补丁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没有那么灰扑扑了,像一面小小的旗。

      许知夏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夏天的天黑得晚,六点钟的天还是蒙蒙亮的,但西边的云已经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谁打翻了颜料盘。

      许知夏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去,又把那包千纸鹤彩糖塞进去,最后又把那颗浅绿色的糖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只留了那颗橙色的在口袋。

      叶桉收拾得比她更慢,像是在等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说“我们一起走吧”这种话,但不约而同地在收拾完之后同时站了起来,同时背上书包,同时转身。

      隔了半步的距离,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像是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你家住哪?”许知夏问。这次她没有用那种散漫的语气,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叶桉说了一个地址。老城区,距离学校大概四十分钟的路程,要转一趟公交车。

      “我送你。”许知夏说,语气不像中午那样带着试探,而是笃定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叶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给那张总是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温热的,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好。”叶桉说。

      不是“不用了”,不是“太麻烦了”。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

      许知夏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走廊尽头那个坏了的日光灯管,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胀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操场。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此起彼伏。

      许知夏走在左边,叶桉走在右边。

      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半步。

      但许知夏觉得,那半步好像比中午的时候小了一点。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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