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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Scene 2:姐姐 Scene ...

  •   Scene 2:姐姐
      姐姐在第二天黄昏回来。
      她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也没有说父亲为什么叫她。阿吉看见她时,她正从河边上来,一只手提着装草根的皮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死鸟。鸟的脖子折了,羽毛被水打湿,一路往下滴水。
      她的手臂上多了一道伤。
      伤口从肩下斜着划到肘边,已经用草汁糊住,边缘发黑。阿吉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磨石头。他知道姐姐不喜欢别人盯着伤看,伤如果一直没有好就需要给人解释,被人盯着解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特别是在大家都很饿的时候。
      姐姐把死鸟扔到火塘边,坐下以后才说:“父亲今天不会回来。”
      阿吉停了一下。
      “去哪了?”
      “西坡。”
      “和谁?”
      “带了三个男人,还有巫师。”
      阿吉听懂了。
      西坡那边有很多石洞,洞里住过上一支部落。老人说那支部落因为偷吃了自己的守火人,被火里的东西赶走。父亲从前不让孩子靠近那里。他如果带巫师过去,多半不是为了打猎。
      姐姐把鸟毛拔掉,动作很稳。
      阿吉把磨好的箭头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用拇指试了一下边,血珠很快从指腹冒出来。她点头,把箭头还给他。
      “能用。”
      这是她少有的夸奖。
      阿吉把箭头收好,心里没有高兴太久。他高兴时会犯错,犯错就会被看见。姐姐从前说过,孩子在部落里最先要学会的不是跑,也不是藏,而是不要让大人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
      “明天跟我出去。”姐姐说。
      “采草?”
      “看地方。”
      这句话比采草更重要。
      第二天天还没亮,姐姐就把他叫醒。火塘里只剩红灰,帐外有霜。阿吉披上硬皮,腰里塞好石刀,跟着她从帐后出去。
      他们沿着河走。
      河水很低,露出许多黑石。姐姐不走泥岸,只踩石头。她的脚很稳,长着青苔的石面上也不会滑。阿吉学她,起初踩得小心,后来被她踢了一下小腿。
      “别看脚。”
      阿吉抬头。
      “看水。水知道石头在哪里。”
      这话他当时没懂,只能记住。他发现姐姐常说这种话。她说风知道兽群在哪里,狗知道谁快死了,火知道谁撒谎,草根知道女人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留下来。她说完就不再解释,好像解释会削薄这些话的力气。
      河边有一种矮草,草叶边缘发红,根部带苦味。姐姐让他挖出来,不能折断根须。折断以后药力会走掉。阿吉用小骨片撬土,把根完整挖出来,手指冻得发僵。姐姐看见他手抖,没有帮忙,只把自己的皮袋扔给他。
      “装进去。”
      “治什么?”
      “肚子痛,毒蛇咬,坏肉。”
      “都能治?”
      “都能试。”
      姐姐从不把药草说得太神。她不说一定能活,也不说一定会死。部落里只有巫师会这样说。巫师说话时,人们就会相信火里有嘴,河里有眼,梦里的鸟能带走人的肝。姐姐讨厌巫师,却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她说巫师有用,有用的东西就先留着,等它要吃你时再说。
      太阳升起来后,他们进了林子。
      林子不深,却很乱。矮树、荆棘、干藤和腐叶混在一起,地上有兽蹄印。姐姐蹲下来,指给他看哪些是鹿,哪些是山羊,哪些只是狗绕了远路。她让他用手摸泥里留下的边,判断脚印是什么时候踩下的。阿吉摸了一会儿,指尖沾满湿土。
      “这个昨天。”
      “错。”
      “今天?”
      “错。”
      阿吉抬头看她。
      姐姐说:“它已经死了。”
      阿吉看向前面,才发现不远处草丛里有一截鹿腿。鹿被吃得差不多,只剩骨头和一块皮。周围没有太多血,也没有拖拽痕迹。
      “狼?”
      “人。”
      姐姐的声音压下去一些,把他拉开。
      “别踩。”
      “为什么?”
      “这附近可能还有人。”
      她带他绕开那片草,走了更远的路。中午时,他们在一块石头后面吃东西。姐姐给他半块干肉,自己吃鸟蛋。阿吉没有问肉从哪里来。姐姐也没有问他昨夜是不是去过西边火堆。
      他们有许多事都不问。
      不问,事情就还能在身体里待着。问出来,便会站到两个人中间。
      吃完以后,姐姐用骨针在一块树皮上刻了几个记号。她刻得很慢,刻完又用草汁涂上去。阿吉看着那些弯曲的线,觉得它们像蛇,又像河道。
      “这是什么?”
      “回来的路。”
      “我记得路。”
      “记得不够。人会发烧,会被追,会被打到头,会被东西吓得乱跑。到那时候,眼睛会认错树,脚会认错石头。记号不会认错。”
      她把树皮塞给阿吉。
      “以后你要是找不到我,就沿这种记号走。”
      阿吉接过来。
      那树皮潮湿,边缘刮手。他忽然不想要。
      “你会去哪?”
      姐姐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抬头看树梢。风从北边过来,枝条动了几下。阿吉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姐姐却似乎听见了什么。
      “走。”
      他们往回走时,天已经暗下来。林子里的声音变多,鸟在高处扑翅,某种小兽在叶下钻行。阿吉走在姐姐身后,看见她肩上的伤口又裂开,草汁被汗冲掉,黑红色的血沿着手臂往下淌。
      “你的伤。”
      “别管。”
      “会坏。”
      “坏了再切。”
      她说得太平常,阿吉听得胃里发紧。
      姐姐走得很快。他跟不上时,她没有等,只把一根短棍扔给他,让他撑着走。快到部落时,远处火光已经亮起,烟柱弯向西边。风里传来肉汤味,也有骨酒味。
      姐姐停下来,回头看他。
      “进部落以前,把脸弄脏。”
      阿吉听话地抓了一把泥,抹在脸上。
      “太少。”
      他又抹了一把。
      “哭过?”
      “没有。”
      “那就别像哭过。”
      阿吉用袖口擦眼角,把被风吹出来的一点水擦掉。
      姐姐这才带他进去。
      那晚父亲果然回来了。
      他坐在最大的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截骨头,骨头上还粘着肉。巫师坐在他旁边,脸上用灰画了两条线。三个男人中少了一个,没人提那个人去了哪里。火边多了一只小皮袋,皮袋上挂着黑羽毛。
      父亲看见姐姐,招手让她过去。
      姐姐走过去。
      阿吉站在远处,假装看狗抢骨头。他的手里攥着那块树皮。树皮上的记号把掌心硌得很疼,他没有松开。
      父亲问了姐姐什么。
      姐姐回答。
      父亲笑了,伸手碰她肩上的伤。阿吉远远看见她背脊僵了一瞬,却没有躲。父亲的手指沾到血,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在她脸上抹了一道。
      火边的人都笑起来。
      阿吉听不见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那道血太红。
      姐姐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道血痕。她把一小块肉塞进阿吉手里,低声说:“吃掉。”
      “你呢?”
      “我吃过了。”
      她没有吃过。
      阿吉知道,她说谎时不看人。她说真话时也不一定看人,但说谎时一定不看人。
      阿吉把肉分成两半,把小的一半塞回她手里。姐姐看了他一下,似乎想骂他,最后只是把那半块肉放进嘴里。她嚼得很慢,像在咬某个不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那天以后,阿吉常跟姐姐出去。
      他们去河边,去林子,去石洞外,去曾经被烧过的空地。姐姐教他认识草,也教他认识人。谁吃饭时先看别人的碗,谁说话时总摸腰上的刀,谁睡觉时把脚朝向门口,谁笑时没有声音。阿吉学得很快。姐姐说他聪明,但聪明不算什么,很多聪明人死得更早。
      “为什么?”
      “他们太相信自己知道。”
      这句话阿吉也记住了。
      有一天,他们在河边遇见一个陌生人。
      那人很老,脸上用蓝色的黏土画着圆点,背着一捆短矛。他说自己来自河下游的部落,愿意用半块皮料换一夜火边的位置。姐姐没有让他靠近,只站在上风处和他说话。
      陌生人看着阿吉。
      “这是你的弟弟?”
      姐姐说:“不是。”
      阿吉看向她。
      陌生人笑了。
      “不是弟弟,带他做什么?”
      姐姐没有笑,陌生人也不再问。
      等他走后,阿吉问:“为什么说我不是你的弟弟?”
      姐姐正在洗手。河水很冷,她把手按进水里,血和泥一起散开。
      “弟弟是能被人拿来谈价的东西。”
      “那我是什么?”
      姐姐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阿吉。”
      那时阿吉还不明白,这句话已经是她能给的最重的东西。
      部落里很多人的名字会变。
      孩子刚生下来时,先有一个小名。如果活过第一个冬天,才会在火前得到第二个名字。如果杀过猎物、睡过女人、参与过抢夺、或被巫师看中,就可能再换一次。名字越多,别人越难在梦里找到你。名字太少,死者一叫就走。
      阿吉的名字没有换过。
      姐姐一直叫他阿吉。
      她叫的时候,好像这个名字足够把他固定在地上。
      冬天真正来临前,部落举行了一场小祭。
      不是大祭。大祭要有完整的鹿角、干净的血、足够的骨酒和能唱到天亮的老人。小祭只需要火、盐、一只黑鸟和几个还没死的人。巫师说,要请地里的东西睡得浅一点,可以帮忙在雪下拖住猎物的脚。
      阿吉和其他孩子被赶到火堆外。
      姐姐却被叫到火边。她已经不完全算孩子,也还没有完全算女人。这样的年纪最容易被仪式借走,有时就不会再还回来,部落里的人都知道,却不会说。
      她站在巫师身侧,手里捧着那只黑鸟。黑鸟还活着,翅膀被绑住,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巫师唱了一段很老的词,阿吉听不懂,只听出里面有火、有肚子、有回来的路。
      唱完后,巫师让姐姐咬开鸟的喉咙。
      阿吉的手指一下子抠进土里。
      姐姐没有看他。
      她低头咬住黑鸟,血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火光照在她脸上,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姐姐,也不像部落里的任何女人。她像被火暂时借走了身体,替某个更古老的东西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
      阿吉忽然害怕。
      不是怕血。
      他怕姐姐有一天会不回来。
      祭祀结束后,姐姐把黑鸟的羽毛插在火塘边。父亲喝了很多骨酒,巫师也喝,几个男人一直唱到半夜。阿吉躲在帐后等姐姐。她回来时,嘴角已经洗干净,身上却还有血味。
      “你怕了?”她问。
      阿吉不说话。
      姐姐在他旁边坐下。
      “怕也记住。”她说,“仪式会吃人。你以后要看清它什么时候张嘴。”
      “那为什么还做?”
      姐姐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拨了拨灰。
      “有些东西你不喂,它也会吃。喂了,至少知道它今天吃了什么。”
      这话阿吉也没有懂。
      他只记住姐姐坐在灰边,手指上还有黑鸟的血。火塘里红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的影子落在帐壁上,被风吹得晃动。阿吉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
      姐姐低头看他。
      他抓得很用力。
      “别走。”他说。
      姐姐看了他很久。
      后来,她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反手按住他的后颈。
      “那你就长快一点。”
      她说。
      “长到别人要把我推过去时,你能把我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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