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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Scene 1:箭头 Sce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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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1:箭头
太阳快落下来的时候,阿吉正在磨一枚箭头。
燧石压在膝上,边缘已经成形。他用另一块更硬的石头慢慢敲,力道必须恰好——重了会裂,慢了天黑以后就看不清边线。火塘里的烟被风压回来,钻进眼睛里,他没有抬手去揉。
小孩子的手太小,握不稳石头。
这句话是父亲说的。
父亲还说,小孩子的肚子太能装东西,手脚又没长成,冬天用处有限。一个家里如果有两个孩子,留下能捡柴、会认草药、替大人看火的那个就够了。
阿吉听见过很多次。
父亲从不避着他说这些话。部落里也没有谁会为了这种话避开一个孩子。孩子听见了,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箭头磨到一半,阿吉的指腹被刮开一道口子。他立刻把手指塞进嘴里,压住伤口,没有让血滴到兽皮上。那张兽皮属于父亲,父亲昨夜还用石刀刮过,上面留着脂肪和生肉的气味。如果被他弄脏,父亲会打他;如果父亲已经饿了,打也许还算好的。
帐外有人在分肉。
今天猎队带回来的不是鹿,也不是野牛,只是一只瘦得骨头支起来的山羊。男人们围着火低声说话,声音被烟熏得发哑。女人们在更远处处理羊肠,把能煮的放进陶罐,把不能煮的扔给狗。狗也瘦,抢东西时没有叫,只有牙碰牙的声音。
阿吉听见父亲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长,也不响。父亲笑时,别人会先看他的手。如果他的手离刀很近,人们就会少说几句。
“冬天还没真正来。”有人说。
父亲回答:“冬天不必来,它只要在路上,弱小的人就已经开始死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吉继续磨箭头。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在说天气。
火塘边有个老人开始咳嗽。
那老人咳了许多天,喉咙里堵着痰声。早晨他还在说自己梦见了黑羽的鸟,午后就不再说话,只坐在火边,两只手抱着膝盖。部落里没人赶他走。老人有时还有用,他记得附近几条水道,记得某种苦根的名字,也记得很久以前他们曾在哪里猎到过一头角很大的鹿。
可这些用处正在变少。一个老人如果不能走太远,不能守夜,也不能再让别人害怕,他就会越来越像一块还没有决定放到哪里的肉。
阿吉不看老人,他看自己的箭头。燧石边缘已经够利,但还不够直。父亲说过,箭头不直,猎物受伤后会跑很远。猎物跑远了,血也跑远了,人就要走更多路,花更多力气,最后可能什么也找不到。
父亲说这话时,阿吉以为他在教自己打猎。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很多时候只是在说杀东西,不特指人或者野兽,也没有半点教他的意思,他能学就听着,不能学就死,就这么简单。
帐帘被掀开,姐姐走进来。
她比阿吉高很多,肩膀已经有了成年人的宽度,手臂却还留着少女的细瘦。她刚从河边回来,头发上还带着水,腰上挂着一小捆草根和两枚鸟蛋。她看见阿吉把手指放在嘴里,眉头立刻皱起。
“割伤了?”
阿吉摇头。
姐姐蹲下来,一把抓过他的手。
伤口不深,但正在渗血。她看了两眼,从草根里挑出一截嚼碎,按在他的指腹上。草汁的苦味压过血味。阿吉没有出声。
“你拿父亲的石头磨?”她问。
“他不要了。”
“他说不要,和你能拿,是两回事。”
阿吉低下头。
姐姐把那块燧石拿起来,翻看半天,又放回他膝上。
“天黑以前磨完。”
她说话从来不绕,也不哄人。
阿吉点头。
姐姐看了一眼帐外,压低声音:“今晚不要靠近西边火堆。父亲喝了酒。”
“他今天分到肝了吗?”
“分到了。”
“那他会睡。”
“分到肝的人也会想要心。”
阿吉没有再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一个女人哭了,声音很快被旁人捂住。狗叫起来,又被人踢了一脚。父亲的声音夹在里面,低沉缓慢,听不清每一个字,但能听出他心情不坏。
父亲心情不坏时,反而更危险。
他心情坏时会打人,打完就结束;心情不坏时,他愿意想一些办法。那些办法会让人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拖到火边,脚踝上绑着皮绳,旁边有人在烧水。
阿吉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时被拖出去的是另一个帐里的男孩,比他大两岁,已经会抓鱼。那家人说孩子夜里被水鬼叫走了。阿吉第二天看见河边有小脚印,也看见火塘后面埋了一块新土。姐姐发现他看见了,立刻把他拉走,用力捏住他的后颈。
“别看第二次。”她说,“看第二次,别人就知道你看懂了。”
从那以后,阿吉学会只看一次。
姐姐把两枚鸟蛋塞进灰里,用热灰慢慢焐。她没有告诉阿吉那是给谁吃。如果父亲问,就是给父亲;如果父亲不问,夜深以后她会分一枚给阿吉。这样的事不需要说,说出来就会少一半。
帐外天色更暗。
风从北边过来,带着湿土和枯叶的气味。部落今年迁得太晚,秋天的猎物已经少了,河里的鱼也变小。老人说他们该往南走,父亲说南边有别的部落,那里的人会先吃狗,再吃客人。老人说那也比在这里等雪好。父亲听完,笑了一声,晚上老人就开始咳血。
阿吉把箭头翻过来,继续磨另一面。
他的手指已经不疼了,草汁干在伤口上,长出一点硬的痂。姐姐坐在他旁边,用骨针修补一只皮袋。她动作很快,手背上有几道新划痕。那是白天采药时被荆棘刮的,也可能是和人抢东西时留下的。阿吉没有问。
问伤口的来处,有时会让伤口变成债。
帐外有人叫姐姐的名字。
姐姐没有答应。
又有人叫了一遍。
她把骨针插进皮袋,站起来前看了阿吉一眼。
“听着。”
阿吉抬头。
“如果我没回来,你今晚去东边小沟。沟底有一块扁石,石头下面有半块干肉,还有一把小刀。天亮前别出来。”
阿吉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去哪?”
“父亲叫我。”
“他喝了果酒。”
“我知道。”
“那你别去。”
姐姐看着他。
她眼睛很黑,眼白上覆着细细的红丝。她看人时,有时候目光会先收住,随后才出现别的情绪。现在她没有收住,只是伸手按住阿吉的后脑,把他往自己怀里压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温柔。
力气很大,压得他鼻梁撞到她胸口的骨饰。骨饰硌得他疼,他却没有挣开。
“磨完箭头。”她说,“别让血掉在地上。”
姐姐出去了。
帐帘落下,风又钻进缝里。
阿吉坐了一会儿,继续磨石头。
石头和石头相碰,发出很小的声音。帐外的说话声更低了下去。部落夜里总会低下去,火也低下去,人也低下去,只有狗偶尔抬头,听见远处草丛里的动静。阿吉听见姐姐在说话,听见父亲笑,听见一个男人发出短促的哼声,又听见陶罐被踢倒,水泼进火里。
烟味忽然重了。
阿吉停下手。
他把箭头放到嘴里,用牙咬住,又拿起姐姐留下的骨针,藏进袖口。袖口是兽皮缝的,质地硬,针会扎到手臂,但有东西扎着,反而让他更警醒。
帐帘再次被掀开。
父亲站在门口。
他很高,肩膀宽,头发用油脂和灰抹在后面。脸上有一道横过鼻梁的疤,在火光下颜色很深。父亲没有立刻进来,只低头看着阿吉,视线从他的脸移到膝上的燧石,又移到他的手。
“你姐姐呢?”
阿吉说:“不在这里。”
父亲走进来。
帐里一下子变小了。
他身上带着酒味、肉味、烟味,还有一股长久没有洗净的皮毛味。阿吉把箭头压在掌心下,没让父亲看见已经快磨好的边。父亲蹲下来,拿起那块燧石,又看阿吉的手指。
“割伤了。”
阿吉没有说话。
父亲把他的手拉过去,盯着那点干掉的草汁。
“你姐姐给你按的。”
阿吉仍然不说话。
父亲忽然笑了。
“她总把你藏起来。”
这不是问题。
阿吉知道不用回答。
父亲松开他的手,拿起火边一根炭,慢慢拨动灰堆。两枚鸟蛋露出来,蛋壳已经被热灰烘得发暗。父亲看见了,脸上的笑意加深。
“她也总给你留东西。”
阿吉的背脊绷住。
父亲拿起一枚鸟蛋,剥开,自己吃了。
另一枚,他放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立刻动。
“你知道冬天会发生什么吗?”父亲问。
阿吉说:“雪。”
父亲摇头。
“雪只是白的东西。冬天真正带来的,是选择。老人,女人,孩子,伤腿的猎手,咳血的巫师。每个人都会变成选择。有能耐的人帮别人做选择,没能耐的人只能被别人挑选。”
他说完,把另一枚鸟蛋递给阿吉。
阿吉看着那枚蛋,没有接。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耐心很好。
“吃。”
阿吉接过来。
蛋很烫,他剥壳时指腹疼了一下。父亲看着他吃完,脸上没有表情。等蛋吃完,父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很重。
“你太瘦了。”父亲说,打量着他的身体。
阿吉的胃里,那枚刚落下去的鸟蛋忽然变得很硬,硌得他胃酸翻滚。
父亲起身离开。
他走到帐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告诉你姐姐,明天跟我去西坡。”
帐帘落下。
阿吉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火塘里的灰慢慢塌了一点。外面重新有了说话声。父亲的笑声远了。姐姐没有回来。
他低头看那枚箭头。
边缘已经磨好。
他拿起来,在自己手臂上试了一下。血线渗出来,很细,很直。箭头能用。
阿吉把箭头藏进腰间的皮缝里,取出袖口里的骨针,又把姐姐留下的草根收拢,塞进小袋。他等到外面的脚步减少,才从帐后钻出去。
夜风打在脸上。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被烟熏暗的星星。部落的火堆一处处低着,人在火边睡得不安稳。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
阿吉沿着帐篷后面走,尽量踩在草硬的地方。泥地会留下脚印,干草会响,石头会滚。他学这些不是有人教,是活着教的。
他没有去东边小沟。
他去了西边火堆。
姐姐在那里。
她坐在父亲的帐外,手臂上有血,脸上没有。一个男人倒在旁边,头埋在阴影里,看不出死活。父亲不在。姐姐抬头看见阿吉,先是皱眉,随后神情变得很难看。
“我让你去小沟那边。”
阿吉说:“我磨完了。”
他把箭头递给她。
姐姐没有接。
她看着那枚箭头,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过去,放在自己掌心里。火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手臂上的血。那血已经半干,颜色发暗,不知道属于谁。
“记住今晚。”她说。
阿吉看着她。
“为什么?”
姐姐没有回答。
远处,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在叫人,声音仍然很稳,听不出怒,也听不出醉。姐姐站起来,把阿吉往身后一推。
“记住就行。”
那天夜里,阿吉第一次明白,有些话不是为了立刻听懂才说的。它们会先进到身体里,和血、饥饿、烟、骨头、火一起待着,等很多年后再忽然醒来。
他记住了那枚箭头,记住了父亲说冬天会带来选择,姐姐手臂上的血。
也记住了自己吃下那枚鸟蛋时,胃里沉下去的重量。
很多年以后,他会忘记这个部落真正的名字。会忘记那条河后来改道去了哪里。会忘记父亲死前有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可他一直记得那个黄昏,姐姐把他藏起来,又让他记住一件他当时还不会理解的事。活下去从来不是神明赐予的,得有人把你从别人的牙齿下拖出来。被拖出来的人,自己身上从此多了一部分别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