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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Scene 3:血婚 Sce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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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3:血婚
雪来得比老人说的更早。
第一场雪落下时,部落里还没有准备好足够的肉干。许多皮毛没有彻底晒干制好,柴也不够。河边结了薄冰,孩子们被赶去捡冻硬的树皮和草根,女人们把陶罐搬到更靠近火的地方,男人们出猎的次数变多,带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父亲的脾气变好了一点,这很坏。
他不再随手打人,也不再大声骂狗。他常常坐在火边想事情,手里握着刀,用刀背慢慢敲自己的膝盖。每当他这样,部落里就会安静许多。有人会主动把肉分给他,有人会让自己的孩子躲远,老人也不再说该往南迁的话。
巫师开始频繁做梦。
他梦见火里长出白牙,梦见河下游有一群没有头的鹿,梦见一个孩子站在雪中,脚下却没有脚印。梦是巫师的东西,谁也不能说他梦错了。梦一多,部落里的人看孩子的眼神也变了。
阿吉知道那些眼神。
称量,比较,挑选。
姐姐也知道。
那几天,她不让阿吉离开视线太远。他去取水,她跟着;他去捡柴,她也去;晚上睡觉时,她让他靠最里面,自己睡在外侧。父亲进帐时,总先看见她。
有一夜,阿吉醒来,听见姐姐和父亲在说话。
帐里很暗,火已经低下去,只剩一点红。姐姐坐在火边,父亲站着。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阿吉已经学会在不动的时候听见很多东西。
父亲说:“你护不了他一整个冬天。”
姐姐说:“我可以。”
父亲笑了一声。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你还用得着我,不是吗。”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是巫师说呢,巫师说火想要一个被藏起来的孩子。”
姐姐说:“巫师说过很多话。去年他说黑鸟从东边飞来,猎物就会回来。最后回来的是瘟疫。”
父亲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刀背碰到骨饰,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
“她死得太早,我不记得。”
“她也是这样,以为自己能用嘴挡住刀。”
姐姐没有说话。
阿吉的手在兽皮下握紧了骨针。
父亲又说:“你可以跟我去西坡。巫师说还有别的办法。两个血亲的结合可以制造出一个影子。影子够重,火就会吃掉影子,不吃孩子。”
姐姐问:“代价呢?”
父亲笑了。
“你知道代价。”
阿吉没有听懂。
但他听见姐姐的呼吸变了。
那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更像是有人终于等到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头真正落下来,于是不用再猜它什么时候砸。
父亲离开后,姐姐坐了很久。
阿吉没有装睡。
他坐起来,看着她。
“什么是两个血亲的结合制造一个影子?”
姐姐转头。
火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脸。
“你听见了多少?”
“都听见了。”
“那就当没听见。”
“代价是什么?”
姐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时,骨饰碰到膝盖,发出细小的声响。
“阿吉,有些事听见了也不能问。”
“为什么?”
“问了,别人就知道你愿意给答案。”
她伸手把他的头发理到后面。阿吉的头发很乱,冬天不能常洗,带着烟和草灰的气味。姐姐的手也不干净,指缝里有血痂和药草的颜色。她替他整理了一会儿,忽然捏住他的下巴。
“你想活吗?”
阿吉看着她。
这个问题很奇怪,部落里没人这样问。活着不是想不想的事,活着就活着,死了就被拖出去。
“想。”他说。
姐姐点头。
“那就听我的。”
第二天夜里,她带阿吉去了西坡。
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雪停了,地上白得发硬。姐姐带了石刀、骨针、草根、两截红绳、一只小骨管,还有阿吉磨好的那枚箭头。阿吉背着小皮袋,里面装着干肉、一块燧石和姐姐刻过记号的树皮。
西坡的石洞在半山腰。
洞口很窄,外面挂着几束枯草。草上结着霜,碰一下就会碎。阿吉以前远远看过这里,从来没有进去。老人说洞里有上一支部落留下的东西。那些人已经没有名字,火也早灭了,但夜里会在石头里磨牙。
姐姐点起小火。
火很小,照不到洞深处。洞壁上有许多手印,红的、黑的、黄的,大大小小叠在一起。有些手印只有四根手指,有些手指被画得特别长。阿吉盯着那些手印,觉得它们不像在打招呼,更像是许多人曾经把手按在石上,试图从石头里面出来。
姐姐把东西一件件放在地上。
石刀,骨针,红绳,草根,小骨管,箭头。
阿吉看着那枚箭头。
它被洗过,边缘很干净。姐姐把它放在火边,火光沿着石刃跳了一下。
“这是血婚。”姐姐说。
阿吉抬头。
他听过这个词。
孩子们私下说过,女人们低声骂过,巫师在祭祀时唱过一次。血婚不是普通婚。普通婚要换皮、换肉、换住处,有时还要换名字。血婚更早,更少人做,也更少人承认。它发生在亲血之间,被部落需要时叫出来,被不需要时藏回骂人的话里。
“血婚会被人赶走。”阿吉说。
“我们本来也快被火吃掉了。”
“巫师会知道。”
“巫师知道许多事。他也会死。”
姐姐说这话时很平静。
她把红绳放进草汁里浸湿,又用骨针刺破自己的掌心。血涌出来,被她抹在红绳上。她把骨针递给阿吉。
阿吉接过来,没有立刻动。
“疼?”
他摇头。
“那就快点。血不能等太久。”
阿吉刺破掌心。
血出来时,洞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外面的风声被石壁挡住,雪地吸收了脚步声,连火都只是低低地烧着。姐姐抓过他的手,把两个人掌心按在一起。血混在一起,温热,滑腻。
她开始念词。那祝词很古老,不像巫师祭祀时故意拖长的唱法,更接近女人们在河边洗骨器时偶尔哼出的调子,断断续续,里面有火、腹、门、兽牙、回来的路,也有几个阿吉完全听不懂的音节。
姐姐念得并不熟。她也许只听过一次,也许是在别人不让她听的时候记住的。有几个地方她停顿了很久,像在从记忆里翻找某个词。阿吉没有催。他看着两个人按在一起的手,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进火边的灰里。
“你的血在我这里。”姐姐说。
阿吉跟着说:“你的血在我这里。”
“你的命在我这里。”
“你的命在我这里。”
“若你的肉被火拿走,我替你记住路。”
阿吉停了一下。
姐姐看着他。
他重复:“若你的肉被火拿走,我替你记住路。”
“若我的肉被火拿走,你替我记住回家的路。”
阿吉喉咙有点紧。
他不喜欢这句。
姐姐的手指收紧,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还是念了:“若我的肉被火拿走,你替我记住回家的路。”
姐姐把两截红绳分别系在他们手腕上。红绳被血浸过,贴在皮肤上,很快变暗。她又拿起那枚箭头,用石刃在自己手腕内侧划了一道,把同样的伤划在阿吉手腕上。
两道伤口很短。
位置一样。
血流出来时,姐姐把阿吉的手腕拉到自己嘴边,舔掉了一点血。阿吉照她做。血腥味冲进嘴里,带着草汁和烟灰的苦。他没有吐。
姐姐把那只小骨管打开,里面有一束头发。
她剪下自己的几根,又剪下阿吉的几根,一起塞进去。接着她把骨管放到火上烤了一下,火舔过骨面,发出细小的裂声。骨管没有裂开,只变得微黄。
他们坐在洞里,等掌心的血慢慢止住。姐姐把草根嚼碎,给阿吉敷上,又给自己敷。火开始变弱,洞壁上的手印被黑暗吞掉一半。阿吉看着那些手印,忽然觉得它们也许不是想从石头里出来,而是曾经有人想把自己留在石头里。
姐姐把箭头递给他。
“留着吧,这枚很锋利,不要射猎物。”
“射什么?”
“射人。要把你推给火的人。”
阿吉收下箭头。
他觉得手腕上的红绳很重,重得不像绳。洞外的雪光透进来,照着姐姐的侧脸。她看起来很疲惫,却比在部落里安静。在这里,她不用先判断谁会从背后靠近,也不用把每句话说成刀。
“血婚以后会怎样?”阿吉问。
姐姐往火里添了一根小柴。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为什么做?”
“人活着,总要做一点让自己相信还能活的事。”
阿吉想了一会儿。
“那火会吃影子,不吃孩子吗?”
姐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火。
“也许。”
“你不确定。”
“没人确定。巫师也不确定。父亲也不确定。部落里那些老东西更不确定。他们只是把很久以前有人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希望这一次也能有用。”
“那你也在做一样的事。”
姐姐转头看他。
阿吉说完就知道自己不该说。
但姐姐没有打他。
她只是伸手,把他手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一点,避开伤口。
“对。”她说,“我也在做一样的事。”
这句话让阿吉心里更不安。
他宁愿姐姐说自己比巫师聪明,或者说父亲都是蠢货。可她承认了。她承认自己也只能抓住一件别人做过的事,把它再做一次,等火、雪、血和夜自己决定要不要放过他们。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狼叫。
很远。
又有第二声。
姐姐立刻用雪压灭火,只留下一点能重新引燃的炭。洞里暗下来,阿吉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呼吸。两个人都没有动。
狼叫过后,是人的脚步。
阿吉听见雪被踩碎的声音。
一脚,一脚。
有人在洞外停下。
姐姐把阿吉往身后一按,自己慢慢拿起石刀。阿吉也握住那枚箭头。外面的人没有进来,只站了一会儿。阿吉闻见骨酒味。
父亲。
他站在洞外。
也许已经知道他们在里面,也许只是路过,也许在听。阿吉握着箭头的手心又开始出汗,草汁被汗泡开,伤口重新疼起来。
父亲笑了一声。
“血味。”
姐姐没有出声。
父亲又说:“你们倒是聪明。”
洞里仍然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开了。
阿吉等了很久才敢呼吸。
姐姐没有放下石刀。
她的手稳得不像活人。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姐姐才慢慢坐回去。她没有重新点火,也没有说话。黑暗里,阿吉只能看见她手腕上那截红绳,颜色已经暗得接近黑。
“他知道了。”阿吉说。
“嗯。”
“那怎么办?”
姐姐说:“那就让他知道。”
“他会杀我们。”
“他本来就会。”
这话没什么变化,却让阿吉忽然安静下来。是啊,父亲本来就会。巫师本来就会。冬天本来就会。血婚没有把危险带来,危险早就在帐外走来走去,只是现在有了一个名字。
他们在石洞里坐到天亮。
天亮前最冷。阿吉的手脚冻得发麻,姐姐把他的脚塞到自己膝下,用兽皮裹住。她自己靠着石壁,眼睛一直没有闭。洞口外的雪在天亮时变成灰白,树枝上挂着冰。
下山时,阿吉问:“血婚以后,你还是我姐姐吗?”
姐姐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是。”
“那还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还是替你记住回家的路的人。”
“我也是?”
“你也是。”
阿吉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已经结住血,硬硬地贴在皮肤上。它不漂亮,也没有让他感觉更强。可他知道,从那一夜之后,他和姐姐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不温柔。
也不干净。
它像火塘背后藏起来的骨管,像狗窝下面埋着的头发,像两个孩子在石洞里重复别人传下来的旧词,明知道未必有用,仍然把血按在一起。
回到部落时,父亲坐在火边。
他看见他们,没有问去了哪里,只看向他们手腕上的红绳。
巫师也在。
巫师的脸被灰涂得很白,目光从阿吉身上滑到姐姐身上,停了很久。最后,他抬起手,往火里撒了一点盐。
盐落进火里,发出噼啪声。
父亲说:“血已经认了。”
巫师低声说:“火也听见了。”
姐姐站在阿吉身前,没有低头。
部落里的人慢慢围过来。
有人惊讶,有人厌恶,有人害怕,也有人看起来松了一口气。对他们来说,只要仪式有了形状,冬天就暂时有了可以商量的对象。至于血婚会吞掉谁,保护谁,日后又会生出什么,那是以后的事。人在饥饿中很少为以后的事负责。
阿吉看着火。
火里有盐,有骨,有昨夜没烧完的柴。火光跃动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看他。不是神,也不是祖灵,更不是后来故事里那些被称为恶魔的东西。它只是火。它吃木头,吃脂肪,吃名字,吃人递过去的一切。
姐姐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热。
“别低头。”她说。
阿吉抬起头。
他不知道血婚有没有用,不知道火会不会因此放过他,也不知道姐姐到底把多少东西押在了这场夜里的仪式上。他只知道,红绳勒着他的手腕,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而姐姐站在他前面。
很多年以后,所有见过那场血婚的人都死了。
那只小骨笛也早已不知埋在哪里。
部落迁走,火塘塌下去,狗窝被雨水冲散,石洞里的手印被烟和苔藓盖住。
一切都结束了,他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