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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天涯倦客 谢疏泠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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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予说下回来带草木灰,她真的带了。
隔了四天,她拎着一个小布袋再次爬上那架窄楼梯。布袋里装着半袋烧透的草木灰,是她在医院后院从焚烧枯叶的灰堆里筛出来的,细细的,像一层浅灰色的、发烫的沙。她敲了三下门环,这次门开了。
谢疏泠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半卷黄纸,像是正在看什么东西。她看见温见予手里拎着的布袋,没有问是什么,只是侧过身让她进来。
“窗台上那株草,还活着吗?”温见予进门就问。
谢疏泠没有回答,只是朝窗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温见予走过去一看,那株草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叶子边缘的焦枯没有继续蔓延,根须在清水中显得比之前粗了一点,像是正在慢慢地决定活下来。她把草木灰倒进一只旧碗里,又从厨房找来一根细棍,把窗台那只陶碗里的草小心地端出来,在碗底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再把草种回去,添了些清水。她的动作比谢疏泠自己照料它的时候利落许多,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谢疏泠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她的手指上。那双手在沾了灰之后显得更粗糙了一些,可她做完之后拍了拍手,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件很小却不后悔的事。
“好了。它应该能多活一阵子。”
谢疏泠把那株草端回窗台,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株草,然后说:“它不会说话了。”
“什么?”
“你说要带草木灰来,它应不了你。”
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它应不应无所谓,你应了就行。”
她说完走到门口,已经推开了半扇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明天我要去城西送一批药,顺路路过你这儿。你明天在不在?”
“在。”
“那我明天也来。”
她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像一颗被投进水里的石子,一圈一圈地漾开,然后消失。谢疏泠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穿过黄葛树的树影,走进巷口的暮色里。她没有说“明天见”。可她把那株草又往阳光能晒到的方向转了转,像是替它做好准备等什么人再来。
那天傍晚,谢疏泠接了一单生意。
来的人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说家里老人过世了,想在城西找一处阴宅,请她去看看地势。她收了定金,跟着那人穿过几条街巷,出了城,沿着一条被野草半埋的石板路往西走了一段。到了地方,她蹲下来,捻了捻脚下的土,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势。这地方不错,背靠着缓坡,面对着一片开阔的田野,风从南面吹过来,没有阻挡。她点了点头,说了几句方位和朝向的安排。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她却不急着回去。
她蹲在那片坡地上,看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淡紫色的山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不是具体的记忆,是一种比记忆更淡的感觉——像是她曾经坐在某个更高的地方,看过更远的山,身边还有一个人,她没看见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个人在说话,说的是一些细碎的、关于菜和明天之类的事情。她把那种感觉压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西那条窄巷口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个穿蓝布护士服的身影正蹲在一户人家门口,面前放着一只敞开的药箱,正在跟一个拄拐的老太太说话。她的侧脸被暮光照着,下颌的轮廓柔和而分明,嘴角弯着,像是在笑着说什么家常。谢疏泠站在巷口,没有走近,只是看了一会儿。温见予刚好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她远远地笑了一下,没有喊,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像是说“我看见你了”。
谢疏泠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阁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觉得自己的嘴角好像也弯了那么一下,不是很明显,可她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山城另一头的戏院里,灯正亮着。
戏院不大,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大,但门口挂着的牌匾是旧物,笔画遒劲,像是被很多人看过很久了。今晚唱的是《牡丹亭》,用的是昆腔,字字句句从后台漫出来,穿过幕布,落在台下稀稀落落的座椅上。看戏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嗑瓜子,有的打着盹,没有人太认真。可台上那个人唱得认真。沈知意穿着一身素白的戏服,水袖轻拂,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挂着戏中人该有的那种幽幽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坐得极直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坐姿端正,不像是来看戏的,倒像是在看什么他还没学会看懂的东西。他面前没有茶,没有瓜子,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闪不避,看得极专注。沈知意唱完那一句,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继续往下唱。可她在心里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眉目很淡,像是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画。
灵烬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他不知道为什么走进了这家戏院。他只是顺着一条很窄的巷子走,走到尽头听见了有人在唱,就停下来,走了进去。台上那个人唱的东西他听不懂,可他看着她甩水袖的样子,看着她眼尾那道细细的、像是用极淡的墨描上去的弧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被冻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地、试着动一动。
他坐在那里,听到散场。灯亮了,人散了,台上的人已经退回后台。他站起来,走到戏院门口,没有回头。可他走出那条窄巷之后,在巷口的墙根下蹲了一会儿。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蹲着,像是在想什么。他想起台上那个人唱到“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很短,可他觉得那一眼在他身上留了很久,像是一滴温热的墨,滴在了他空白了许多年的纸上。
他不知道怎么把那滴墨接住。可他决定明天再来。
同一座城里,两处不同的灯火。
一处是阁楼的窗台上,一株被重新种过的野草正安静地立在清水和草木灰中。一处是窄巷深处,一个刚刚散场的戏院里,有人正把自己的戏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旧木箱里,然后在黑下来的后台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坐着,像是也在想那个角落里坐得极直的人。她想他是不是明天还会来。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可她把明天要用的戏服提前熨平了,挂在衣架上,像是替一个还不确定的明天做好了准备。
窗台上的草在夜风中微微摇了一下。它的根须正在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朝那些被埋进土里的草木灰的方向伸过去。它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来看它。可它正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