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五章 月迷津渡 温见予还帕 ...


  •   那块帕子在温见予口袋里揣了三天。

      不是没时间还——江对岸不过隔了一座桥的距离,走路过去用不了半个时辰。可她每次走到桥头,步子就慢了下来。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许是怕那个人不在,也许是怕那个人在,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每天把那块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一遍,叠好,又放回去,像是做一件需要准备很久的事。

      第三天傍晚,她从医院出来,天还没有黑透。江面上的雾正从水底慢慢升起来,像一锅正在被文火煨开的水,表面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气。她站在桥头,做了一件和前两天一样的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帕子的边角,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迈开步子,过了桥。

      她不知道谢疏泠住在哪。那天江边分开的时候,她只说了名字和大概的方向——江对岸,老码头上去,穿过三条巷子,走到最里面那棵黄葛树底下。她没有记门牌号,可那天回去之后,她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像是怕自己会忘。

      黄葛树还在。树干粗壮,根系牢牢地扎在石缝里,像是已经在那个拐角处站了很多年。树底下没有门牌,只有一扇黑漆斑驳的老木门,门环是一枚铜环,被手摸得发亮。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用指节扣了三下门环。

      门里没有人应。

      她又扣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她退后半步,抬头看了看二楼——阁楼的窗户开着半边,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泡着一株野草,叶子蔫蔫的,像是快不行了。她看着那株草,看着看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口那头走过来,灰布衫,手里拎着一只布口袋,袋口露出一截枯黄的草茎,像是刚从哪处山坡上采回来的。

      谢疏泠走到门口,看见她,脚下微微顿了一下。很轻,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的目光在温见予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来了。”她说。

      “来了。”温见予把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洗干净了。”

      谢疏泠接过帕子,展开看了一眼。帕子叠得比她自己叠的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差,折痕笔直。她在自己手里那份粗心的叠法上,看出了一种认真的、像是练过几次的折叠方式。她把帕子收进袖中,没有多说什么,侧过身,推开了门。

      “上来坐。”

      温见予跟着她上了楼。楼梯很窄,木头被踩得发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谢疏泠走在前面,赤着脚,步子不紧不慢。温见予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细瘦的脚踝上,又移开了。

      阁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那株野草被挪到了靠墙的桌角,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黄历,旁边放着一只罗盘,铜面被磨得发亮。温见予的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没有问,只是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巷——雾已经开始变浓了,远处江上的船影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模糊掉。

      “你喝什么?”谢疏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茶就好。”

      谢疏泠没有茶。她在灶台边蹲下来,从一只旧陶壶里倒了半碗温水,端过来放在桌上。水是温的,碗沿缺了一个小口,可碗洗得很干净。温见予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就是温水,什么也没有加,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慢慢暖起来,像是一小团被捂了很久的火。

      “你住在这里很久了吗?”温见予问。

      “几年。”

      “一个人?”

      “一个人。”

      谢疏泠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只小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脸。阁楼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巷子里偶尔传过来的几声人语和远处的江轮汽笛声,隔着一层雾传进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回音。

      温见予握着那只缺了口的碗,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没什么非要问的话,可她不想走。她坐在那里,觉得这间阁楼比外面暖,觉得对面那个人虽然不说话,可她并不觉得尴尬。

      “你膝盖好了?”谢疏泠忽然开口。

      温见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走路不碍事了。“好了。你那块帕子洗了好几遍,上面的泥都洗掉了。”

      “帕子不怕洗。”

      “我怕洗不干净。”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谢疏泠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只快要干涸的粗陶碗端起来,往里面添了些清水,又把那株蔫蔫的野草扶正了一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这株草还能不能活,可她还是给它换了水。

      “你养草?”温见予问。

      “捡的。路边看见,就带回来了。”

      “它叫什么名字?”

      谢疏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株草,想了想,说:“不知道。没问过。”

      温见予弯了一下嘴角。她觉得那个人说“没问过”的时候,语气认真得让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株野草——叶子宽宽的,边缘有些发焦,像是被太阳晒狠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说:“它可能想晒太阳,放在窗台上会好一些。”

      谢疏泠没有反驳。她把碗端起来,挪回窗台,放在原先的位置上。然后她转过身,正对上温见予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后退。阁楼里的光线正在暗下去,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正在被雾吞没。昏暗中,温见予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含着一小片没有熄灭的光。

      谢疏泠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一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很短,像一盏灯在风中晃了晃。画面里有一个蹲在泉边的人,穿着浅青色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株刚采的草药,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个笑容。她愣了一瞬,那个画面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干沙里,没有痕迹,可她刚才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你怎么了?”温见予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谢疏泠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温见予没有追问。她只是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只已经空了的碗。“水喝完了。我该走了。”她把碗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株野草。“下回我来的时候,带点肥。”

      谢疏泠看着她,没有说“不用来”,也没有说“你来”。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温见予走到门口,推开门,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朝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像是说“那我走了”,又像是说“我会再来的”。

      温见予下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巷子里的夜风盖住了。谢疏泠站在窗边,听着那些脚步声消失,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个画面又闪了一下,像是想要被看清楚,可她捉不住它。她只知道,那个画面里有一个穿浅青色衣裳的人,蹲在一棵老松下面,手里握着一把草药,背后是无边无际的、青灰色的山影。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再去想那个画面。可她把窗台上那株野草又往外面挪了挪,好让明天早上的太阳能晒到它更多一些。

      巷子里,温见予走到黄葛树底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方向。窗户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昏黄的一小片,像是被人捧在手里的一盏灯。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那盏灯,没有急着走。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走,只觉得那扇窗里透出来的光让她觉得安心,像是一个她不知道在哪见过的、很久以前的渡口。

      她低下头,看见树根旁边放着一片枯黄的落叶,边缘卷曲,像一枚被风干了的旧信。她没有捡起来,只是蹲下来看了它一眼,然后站起身,转身走进了雾气深处。黄葛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微微晃着,像是在替什么人轻轻地挥了挥手。

      那天夜里,温见予在医院值班,睡不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旧药方,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想起阁楼里那扇窗,想起窗台上那株蔫蔫的野草,想起谢疏泠说“没问过”时那种认真的、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应该去问一问的语气。她想起那个赤着脚、蹲在江边、只凭一张生辰八字就替一个不认识的人渡魂的背影。她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可她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她很久了。

      她把药方合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借着走廊的灯光,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下回来,记得带一小包草木灰。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坐着。

      江对岸,谢疏泠躺在窄榻上,窗台上的野草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静静地站着。月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将那株草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细细的,像一个人的轮廓。她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问那株草。是问她心里那个闪了一瞬的画面里的人。没有人回答她。可她觉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时候,比方才稍微暖了一点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月迷津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