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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山中归路 温见予日日 ...


  •   温见予开始每天来。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她真的每天都路过去城西那条巷子,谢疏泠的阁楼就在巷子尽头那棵黄葛树旁边。她有时带着药箱从医院出来,顺路拐进去;有时是下班后特意绕一段路,把当天多带的几颗红枣或一小包茶叶放在窗台上。窗台上的野草在草木灰和清水里缓了过来,叶子重新舒展开了,边缘的焦枯在一圈一圈地缩小,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地退烧。

      谢疏泠没有说过"你不用每天都来"。她也没有说过"你来吧"。可温见予每次到的时候,门都是开着的。那扇黑漆斑驳的老木门虚掩着,留了一道刚好能让一个人侧身进去的缝。她在门口停一下,推门进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然后她在阁楼门口看见谢疏泠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书或罗盘,像是从来没有人打扰过她一样。

      温见予来得次数多了,发现了一些事。比如谢疏泠一天只煮一顿饭,就是早饭,煮得简单,白粥加一点盐,中午不饿就不吃,饿极了才从灶台上摸一块干饼。比如她睡觉不盖被子,窄榻上只有一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像是一个不打算真的睡下去的人,只是靠在那里闭眼歇一歇。比如她桌上放着的那卷黄历上画着一些细小的圆圈和箭头,有的用墨圈了又圈,有的用指甲在纸面压出浅浅的痕迹——那是她替人看完阴宅之后留下的标记,像是一本她正在慢慢攒的路书。

      有一天温见予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她收了伞靠墙放着,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走进阁楼,从布袋里掏出一只粗碗——碗里装着半碗热粥,用布裹了两层,还冒着微微的白气。她把碗放在桌上,推了推碗沿,让它朝谢疏泠的方向滑过去。

      "你的。"

      谢疏泠低头看着那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切碎的红枣。她抬头看了温见予一眼,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不用问。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红枣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像一小片暖化了的东西缓缓流下去。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指腹在碗沿上停了一下,说:"你放糖了。"

      "红枣本身就甜的。多放了两颗。"

      谢疏泠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温见予把空碗收回去,用布重新裹好,塞回布袋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谢疏泠忽然开口。

      "明天……还送吗?"

      温见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雨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走廊的木板上,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的目光在昏暗中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明天也送。后天也送。你喝不腻的话,就一直送。"

      谢疏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真好"。她只是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温见予遗落在门槛上的一截扎布袋的细绳捡起来,放在窗台上,像是在替明天留一个不会忘记的记号。温见予下楼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她走到黄葛树下,没有撑伞,让雨丝落在肩上,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户开着,谢疏泠站在窗前,正在把那株野草从窗台往里挪了一些——雨会飘进来,她怕草被打湿。

      两个人隔着雨帘,谁也没有说话。温见予冲她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雨幕里。谢疏泠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背影在巷口拐角处消失,然后把窗台上那截细绳拿起来,绕了一圈,系在了窗棂上。系得很轻,像是随时可以解开,又像是不打算解开。

      同一场雨,落在了城西那座戏院的瓦片上。

      灵烬已经在戏院角落的那个位置坐了三天。他没有买票,也没人跟他收票。他第一天走进来的时候,看门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拦。第二天也是。第三天还是。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不像会捣乱的人,也许是因为他坐下来之后就不动,像一截被放在那儿的木头,慢慢地,人们就忽略了他。

      台上的人今晚唱的是《游园惊梦》。沈知意的水袖比前两日甩得更开了一些,像是在给台下某个角落的固定观众亮一点东西。她的声音婉转悠长,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水打磨过的珠子,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句时,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角落。那人还是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株还没学会被风吹弯的树。可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不是灯火的反射,是另一种更深处的、像是正在试着对什么做出回应的微光。

      她收回目光,继续唱。下台之后她在后台卸妆,对着铜镜拆掉发簪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纸是普通的粗纸,折得不太齐,边角沾了一小块干了的茶渍。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经过了犹豫。

      "你唱的时候,风不动了。"

      没有署名。她拿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放在妆台上那只旧木盒里,和另外三样东西放在一起——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一枚铜钱,一片干枯的竹叶。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值得留,可她留着。她对着镜子把自己最后一根发簪卸下来,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伸手碰了碰那道弧度,像是碰到了一个还不太敢承认的预感。

      戏院门外,雨已经停了。灵烬站在屋檐下,没有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方才塞纸条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是他这几日里不断回想、不断比划才勉强练成的。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觉得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稳的脚印。可他还是塞了进去。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他只是觉得,有些话如果不说,那只刚学会写字的手,就不知道还能用来做什么。他站在屋檐下,雨滴从瓦缝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前的青石板上,像是一截看不见的秒针在慢慢地数着什么。他没有数。可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城西那间阁楼里,谢疏泠在窄榻上躺了下来。窗台上那株草已经被她挪到了靠内的位置,雨淋不着它了。她在黑暗中闭着眼,听见雨声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块小石头敲着一口钟。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有一双手在雨里递过来一只碗,碗沿缺了一口,可那只手端着碗,像是端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个画面从哪来的,也不知道那双手是谁的。可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像是知道一个还没有被揭开的秘密正在不远处等着她。

      第二天早上,温见予从桥那边走过来的时候,阁楼的窗户已经开了。窗台上放着那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口,里面装着一株刚浇过水的野草。她走近了,看见窗户里面,谢疏泠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空碗和一副干净的筷子。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楼梯还是窄,还是咯吱响,可她这一次走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走上一条她很久以前就走过的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尽头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正在等她走到。

      她在门口停下来,说:"今天带了粥。放了枣,还放了点姜。"

      "进来。"谢疏泠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一句已经被练习过很多次、终于说出了口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山中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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