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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雾失楼台 谢疏泠夜渡 ...


  •   雾都的夜是从江心漫上来的。

      先是一层青灰色的薄纱贴着水面缓缓铺开,然后沿着码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爬过缆绳、爬过货箱、爬过晾在竹竿上的渔网,把整条江岸吞进一片朦朦胧胧的、像梦又不是梦的混沌里。吊脚楼的灯火在雾中晕开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斑,像是被人含在嘴里、不肯咽下去的糖块,黏黏地贴在窗户纸上,不肯灭。

      谢疏泠坐在阁楼窗边,手里没有灯,面前没有书,也没有茶。她只是坐在窗沿上,把一只脚踩在窗框上,另一只脚垂在屋内,像一只蹲在檐下看雨的猫。她看着雾从江心漫上来,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被雾吞进去,又慢慢地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光已经散了大半,像被水洗过一样。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她是在等人——但不是等活人。傍晚的时候,有个穿黑布衫的老太太来找她,说她儿子在江上没的,船翻了,人没捞上来,头七快到了,想让谢先生去看看,能不能在江边给他指一条回家的路。老太太给了她一张纸,纸上写了生辰八字和落水的地点。谢疏泠收了那张纸,说天黑之后去看看。

      她等到雾最浓的时候,站起身,披上那件灰外套,拿了伞,下了楼。房东太太正在堂屋里拨算盘,看见她,头也没抬:“又去江边?”“嗯。”“今晚雾大,小心脚下。”“嗯。”

      她推门走进雾里。雾比方才更浓了,浓得像一床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湿棉被,把她整个人裹进去,连三丈外的灯都看不清轮廓。她撑着伞,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脚底下是青石板,被雾水和雨浸了一整天,滑得像是抹了油。她没有穿鞋,赤着脚——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穿鞋,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的习惯。

      走到江边时,雾已经把整条江都盖住了。看不见水,看不见岸,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在脚底下沉沉地流动着,带着泥沙和枯枝摩擦的细响。她在码头最靠水的那一级石阶上蹲下来,把伞搁在一边,从袖中取出那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纸,用一块石头压住纸角,然后闭上眼。

      她不是在看,也不是在听。她是在感知——那些活人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东西,会在这样潮湿的夜里顺着水汽漫上来,在她周围慢慢聚拢,像一层薄薄的、没有重量的影子。她蹲在那里,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感觉到左手边有一股细细的凉意在流动——不是江风,是另一种更慢的、像是有手在水面下游过的凉。她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过头,朝那个方向说了一句:“是你吗?”

      那股凉意停了一瞬,然后朝她靠近了一些。她感觉到那团凉意里裹着的东西——不重,不怨,就是不太甘心。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在船上干了三年,攒了点钱,本想着年底回家盖房。船翻了,他呛了水,沉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湿透了的船票。

      “你娘让我来带句话。”谢疏泠的声音不高不低,被江水声盖了大半,可她知道那团凉意能听见,“她说,船票她替你收着了,等你回来再补上。”

      凉意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了。然后它慢慢安静下来,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渐渐散开、变淡、变得透明。她没有再看它。她知道它已经走了。她没有点灯,没有烧纸,没有念咒。她只是蹲在江边,蹲了很久,直到江水声重新变得单调而平稳。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揣回袖中,拿起伞,转身往回走。雾又浓了一些,比来时更难辨方向了。她沿着记忆中的石阶往上走,忽然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只是有一种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看了一眼的感觉。她侧过头,望向雾气的深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扇半开的木窗,窗纸后面透出一线极细的昏黄灯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那扇半开的木窗后面,温见予正站在窗前往外看。她是来给这户人家的老太太送药的——老太太是老病人,腿脚不方便,入冬以来咳得厉害。她刚把药包放在桌上,交代完了用法,走到门口准备走,忽然看见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江边,像是在做什么。她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觉得那道蹲着的影子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件寻常的事。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影子站起来、转身、沿着石阶往上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消失在雾里。她忽然想起那天江边遇见的那个递帕子的人——灰布衫,不爱说话,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她。也许是因为那道影子走路的姿势,让她觉得眼熟。

      她收回目光,把药箱挎好,推门走了出去。

      雾里确实很冷。温见予裹紧外套,沿着石阶往下走。她今晚还要回医院值夜班,不能耽搁太久。她走得不快,脚下很小心,怕再滑倒。走到半途时,她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节奏的,不轻不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像是一个人正在不紧不慢地往上走。她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雾太浓了,浓得像一堵走不穿的墙。她放慢步子,侧身靠边,等上面的人先过去。

      脚步声近了。一道灰色的人影从雾气中渐渐浮现出来,轮廓很淡,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那人撑着一把收拢了的油纸伞,赤着脚,走路的时候没有什么声响。温见予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那人走到她身侧时,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感觉到了被注视,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太浓,看不清脸。只有一瞬间,隔着几步的雾和夜色,两道目光碰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然后灰色人影收回了视线,继续往上走。温见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被雾重新吞没,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散开了。她站在那里停了两息,心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牵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医院在江对岸,过了桥就能到。桥上的雾比岸边更浓,铁索栏杆被水汽浸得发亮,摸上去一片冰凉。温见予走得很慢,耳边是江水在桥下流动的声响,低沉而绵长。她走到桥中央时,忽然停下来,把一只手掌按在铁索栏杆上。铁索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顺着江水传来,在她掌心短暂地停了一下,又流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几道被药箱带子勒出的红痕,指尖被雾气浸得发白。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握成拳,又松开。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地往上涌,像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流,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继续走完了剩下的桥面。

      医院到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同事看见她进来,招呼了一声,说今晚有几个伤兵送过来,已经安顿好了。温见予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下。她低头整理药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块叠好的帕子。她把帕子掏出来,展开,又叠了一次,像是在重复一个让她安心的动作。

      雾还很大。隔着江,对岸的灯火像是被放进了一碗米汤里,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暖色,分不清是谁家的窗。

      谢疏泠已经回到了阁楼。她把湿了的伞撑开晾在走廊里,赤着脚走进屋,在窄榻上坐下来。她没有点灯,只是坐着,听着窗外江风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她感觉到自己左手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凉意,是方才在江边时那道魂魄留下的。可除了那道凉意之外,她还在自己的掌心里感觉到了一点别的——很轻,很淡,像是雾气里有人隔着一段距离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细细的暖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什么也没有。可她把那只手轻轻攥起来,像是要留住那片暖沙。她不知道那道目光是谁的,可她知道,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可它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痕,像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干透了,可那张纸再也回不到原来空白的样子了。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雾还在翻涌着,像是整座山城都被放进了一只巨大的茶壶里,正在被慢慢地、温柔地煮沸。她闭上眼,那些被煮出来的水汽里裹着远方的呜咽,裹着江上的孤魂,也裹着方才桥面上那道隔着雾、隔着夜、隔着什么都看不清却还是忍不住回看了她一眼的目光。

      那道目光还在她掌心里留着。她把它放在枕边,和那块帕子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她开始觉得,这个冬天,也许不会像往年那么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雾失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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