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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江雨霏霏江草齐 谢疏泠转世 ...


  •   雾都的雨是从江上来的。

      先是一层薄薄的、贴着水面的纱,被风推着慢慢爬上岸,爬过石阶,爬过青瓦,爬过晾在竹竿上的旧衣裳,把整座山城裹进一团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的潮湿里。然后雨丝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筛着一把极细的银沙,不急不缓,下了整整一个上午。

      谢疏泠坐在阁楼的窗边,手里握着一只粗陶杯,杯沿缺了一个口,可她不在意。她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的雨,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茶杯里的茶汤面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不是灰,是雨雾凝成的细尘,浮在茶水表面,像一张极薄极脆的、一碰就碎的膜。

      这间阁楼不大,统共七八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靠墙放着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洗得发白,叠得棱角分明。墙角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罗盘、黄历、几卷残破的古籍,还有一盏旧油灯,灯盏里没有油,已经很久没有点过了。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一株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草,根须泡在清水里,叶子蔫蔫的,像是活不长久,又像是倔强地不肯死。

      谢疏泠靠窗坐着,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腕骨和一道极浅极淡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留下的疤。她不爱说话,也没什么表情,替人看风水、解煞、择日,做完事收钱就走,不留饭,不喝第二杯茶。来找她的人都说这个谢先生脾气怪,可准,准得让人心里发毛。有人说她是阴阳眼,有人说她是祖传的本事,有人说她什么也不是,就是心里藏着一本别人看不懂的账。她从不解释。她只是做着这些事,像是在等什么,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山下的江水涨了。

      谢疏泠把已经凉透的茶倒进窗台那株野草的碗里,碗底积了一层薄薄的茶垢,又被新水冲淡了。她放下杯,披上那件半旧的灰外套,拿了一把油纸伞,推门下了阁楼。

      门外的木楼梯又窄又陡,被雨浸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下到底层时,房东太太正在门廊下收晾干的衣裳。看见她,笑了笑,用带着本地口音的软糯声音说:“谢先生又出门啊?雨这么大。”

      “有人约了。”

      “是看房子的还是看人的?”

      “看房子。”

      房东太太没再问。她把衣裳收进竹篮里,侧身让了让路。谢疏泠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雨比方才小了一些,细细的,像一层薄薄的白纱,把山城的轮廓染成一片水墨般朦胧的灰色。她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两旁的吊脚楼一间挨着一间,檐角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敲出断断续续的声响。有人从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收衣裳,有人蹲在门槛上剥豆子,有孩子在巷子里赤脚踩水坑,溅起的泥水打在墙上,又被雨水冲淡。谢疏泠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伞沿压得低,挡住大半张脸。

      她走到江边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大半。江水浑浊,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枝,慢吞吞地往东边流去。江岸边的石阶被水没了两级,青苔在水面下绿得发暗。她收了伞,沿着江岸往上游走了几步。约她的人还没有到,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江水发呆。

      她总是这样——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忽然停下来,看着某样东西,像是在等一个念头浮上来。念头有时候会浮上来,比如:这江水我好像见过。可一细想,又什么也没有。那个念头像是被风刮远的纸片,刚看清轮廓就飞走了。她站在原地,等它飞回来。它没有飞回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又快又急,像是有人在赶路。谢疏泠没有回头,可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几尺远的地方忽然滑了一下——石板太湿,鞋底打滑,那个人“哎呀”了一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摔在了地上,手里还带着什么东西——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混着水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谢疏泠转过身。

      地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护士服,袖口沾了泥,膝盖也蹭破了皮,血珠从擦伤的皮肤里渗出来,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一道淡红色的细流。她旁边散落着几只药瓶和一卷白布,还有一只布包,被摔开了口子,几块干粮滚出来,沾了泥水。她正蹲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收拾那些东西,一只手捂住膝盖的伤口,另一只手去够滚远的干粮块。

      谢疏泠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滚到水边的干粮块捡起来,递给她。那女子抬起头,接住,嘴里说“谢谢”,声音有些气喘。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谢疏泠脸上,停了一瞬,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谢疏泠也看着她。看着她沾了泥的护士服,看着她膝盖上渗血的伤口,看着她那双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那种亮,不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更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那双眼睛让她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不知道在哪见过的黄昏。

      “你的膝盖在流血。”谢疏泠说。

      “没事。”那女子笑了笑,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赶路太急,没看脚下。你也是来江边看水的?”

      “不是。等人。”

      “那你等的人来了吗?”

      “还没有。”

      那女子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把干粮块放回布包里,拍了拍上面的泥,又低头检查了一下那些药瓶有没有碎。药瓶都是完好的,她用衣袖擦掉瓶身上的水渍,小心地放回包里。谢疏泠看着她的动作——把药瓶按大小排好,又用白布裹了一层,像是怕在路上磕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只有指尖处有几道被药水染黄的旧痕。

      “你是护士?”谢疏泠问。

      “嗯,江对岸的医院。”她指了指江水的方向,“今天轮休,去镇上给几个老病人送药。回来的路上贪近道,走了这段坡,结果滑了一跤。”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血还在往外渗,把那一小片蓝布浸成了深色。她用手按了按伤口边缘,嘶了一声,又放下手。

      谢疏泠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叠得不怎么整齐,边角磨得有些毛了,但洗得还算干净。她递过去:“垫着。别让泥进伤口。”

      那女子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帕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弯起嘴角:“你随身带帕子?”

      “习惯。”

      “什么习惯?”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习惯。她只是总在袖子里放一块帕子,换衣裳的时候也会记得带上,像是怕什么时候有人需要用。她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可她一直留着。

      那女子用帕子按住膝盖上的伤口,吸了吸气,然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比谢疏泠矮了小半个头,站起来之后仰着脸看她,眼睛还是弯着的:“我叫温见予。温暖的温,见到的见,给予的予。今天谢谢你。你的帕子我洗干净了还你。”

      谢疏泠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雨雾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谢疏泠。疏冷的疏,泠水的泠。”

      温见予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舌尖上滚了滚,记住了它的形状。她笑了一下:“好名字。那我先走了,医院还有事。你的帕子我改天送来。”

      她转身沿着江岸往下游走去。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膝盖上的伤让她走得很小心,可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背影在蒙蒙雨雾中渐渐变淡,像一个正在被江水慢慢带走的影。谢疏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看着那道背影被雨幕一层一层地遮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约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不远处,喊了一声:“谢先生?”她才回过神来,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方才递帕子时碰到的那一点温度,很淡,淡得快被江风吹散了,可她偏偏觉得,那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暖了一点点。

      她把那只手收进袖中,没有再去碰它。她走到等她的那个人面前,听他讲这户人家的宅基朝向、门向、灶台位置,一一记下。她的耳中听着那些话,可她心里还在想别的事——在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想那个念她名字时的语气,在想为什么她叫温见予的时候,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飞快地撞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处。

      那个念头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竹叶,落在她心上,没有声音,可她知道它在那里了。

      当天夜里,温见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值夜班。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病房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翻身的窸窣声。她把白天捡回来的干粮块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慢慢地吃。膝盖上的伤被她自己处理过了,上了药,缠了纱布,走起路来还有些疼,但已经不那么碍事了。

      她吃着泡软的干粮,忽然想起白天江边那个人。灰色的旧布衫,不爱说话,递帕子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很深——不是那种不让人看的那种深,是另一种,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只是一直在往深处看。温见予想着想着,忽然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有点怪,怪得让人想多看一眼。

      她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帕子——叠得不算整齐,边角磨毛了,但洗得干净,叠痕已经被她重新折过了,折得更整齐了一些。她把帕子翻过来看了看,边角没有任何标记,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刻意保持着最朴素的样子。她把帕子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和她的药瓶放在一起。

      窗外,江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让那阵风拂过她的脸。风里有江水的声音,有远处吊脚楼里人家的说话声,有雨滴从屋檐滑落在石板上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还有一道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她听不清那是什么,可她的心口忽然酸了一下,像是被人隔着千山万水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睁开眼,窗外的夜色沉沉的,什么也没有。她低下头,把那块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对着那块帕子说了一句。

      “改天去找你还。”

      帕子不会回答。可她把帕子握在掌心里,觉得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江对岸,谢疏泠坐在阁楼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黄历,可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看着窗台上那株野草——傍晚换水的时候,她把温见予用过的那块帕子洗好晾干,叠好,放在案头。她没有多想为什么这么做。她只是觉得,那块帕子不能再用了,得留着。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江雨霏霏,落在瓦片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那条她白天走过的江岸上。她看着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案头那块叠好的帕子拿起来,展开,又叠了一次。

      叠痕对得笔直,边角对齐,像是一个人正在慢慢学习某种她还不完全明白的仪式。她把帕子放在枕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她没有睡着。她听见雨声里夹杂着某种更轻的、像是鞋底踩在湿石板上发出的声响,一步一步,从江岸的方向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

      她闭上眼。那道脚步声没有停。可她知道,它还会再响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江雨霏霏江草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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