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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向天光   寒夜落 ...

  •   寒夜落幕的天光,从来算不上温暖。

      天边的鱼肚白稀薄又惨淡,穿透老屋破损的窗棂,落在祁朝僵冷的肩头。一夜立霜,他浑身筋骨都像是被寒冰冻结,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唯有怀里抱着的小小温度,是这炼狱里唯一的牵绊。

      怀里的祁暮还在沉眠。

      熬过整夜的饥寒与惊惧,孩子睡得极浅,眉头始终蹙着,长长的睫毛凝着细碎的寒气,微微颤动,小手依旧死死攥着祁朝破旧的衣角,力道脆弱又执拗。

      距离那个罚站通宵的寒夜,又过了一年。

      四季轮回,寒暑更迭,老屋的黑暗从未有过半分松动。

      如今祁朝九岁,祁暮也整整六岁了。

      三年零数月的磋磨,磨平了孩童所有的天真,却没能磨掉祁朝眼底的韧劲。他的身形依旧单薄,比寻常孩童瘦弱一大圈,脊背却永远挺得笔直,像是石缝里硬生生挣出来的荒草,在无人看见的泥沼里,拼命扎根,拼命生长。

      这一年的日子,依旧是不见尽头的苦。

      祁远的暴戾随着年岁愈发病态,赌债越堆越高,被债主追打的日子愈发频繁,他便将所有的窝囊与愤怒,尽数倾泻在两个孩子身上。打骂成了家常便饭,克扣口粮更是常态,最狠的是那日复一日的精神磋磨,他不厌其烦地告诉两个孩子,他们是累赘,是废物,这辈子注定要困死在这破败老屋,烂在泥泞里。

      祁朝从来不信。

      尤其是这半年,他常常坐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镇上背着书包走过的孩童,心底的执念,一次次疯狂滋长。

      六岁的祁暮,该上学了。

      村里的小学就在两里地外,青砖院墙,木门窗棂,每日清晨都会传出朗朗的读书声。那是祁朝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最鲜活的光景。

      他无数次远远看着,看着别的孩子背着崭新的书包,蹦蹦跳跳走进校门,有父母接送,有温饱衣食,有书本笔墨,有他们兄弟从未触碰过的光明。

      祁暮太乖了。

      乖得让人心疼。

      六岁的孩子,依旧怯懦温顺,不爱说话,永远亦步亦趋跟在祁朝身后。他学会了辨识野菜,学会了洗衣扫地,学会了在祁远暴怒时安静蛰伏,学会了把仅有的一口吃食悄悄塞给哥哥。他从未闹过糖吃,从未吵过新衣,唯一的喜好,就是偶尔坐在村口,静静听着校园里的读书声,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向往。

      祁朝全都看在眼里。

      他可以一辈子吃苦,可以一辈子挨饿受冻,可以被磋磨、被践踏,他早已习惯了骨血熬霜的日子。

      可他的暮暮不能。

      他的弟弟不该被困在这四方破败老屋,不该一辈子只见过黑暗与恶意,不该生来就只懂饥饿与恐惧,不该连识字、看世界的机会都被生生剥夺。

      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是他们挣脱这片泥沼,彻底逃离祁远掌控,彻底摆脱这苦难命运的唯一微光。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再也无法压制。

      祁朝开始悄悄筹划逃离。

      九岁的少年,心思缜密得远超同龄人,三年绝境淬炼出的隐忍与冷静,让他将所有心思藏得滴水不漏,半分都不敢外露。

      他知道祁远的脾性。一旦让这个男人察觉半点端倪,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严苛的禁锢与无休止的折磨,甚至会被锁在老屋,彻底断了所有生路。

      他开始默默积攒一切可以活命的东西。

      每日挖野菜时,他会特意挑选耐放的干菜,在无人的后山晒干收拢,藏进后山岩壁的小洞里。捡破烂时,他会搜罗别人丢弃的破旧薄衣、碎布棉絮,一点点拼凑,准备抵御前路的风霜。从前攒着给弟弟买馒头的零钱被抢之后,他便趁着夜深,去镇上废品站捡纸箱、塑料瓶,换几分几厘的小钱,藏在无人知晓的树根底下。

      整整两个月,他昼伏夜出,隐忍蛰伏,从未让祁远察觉分毫异常。

      平日里,他愈发沉默听话。祁远让扫地便扫地,让洗衣便洗衣,挨打不躲闪,辱骂不回嘴,温顺得像毫无反抗之力的傀儡。

      这般顺从,让祁远愈发松懈,愈发看不起这两个任他拿捏的孩子,只当他们早已被磨平所有棱角,这辈子都只能乖乖被他困在身边,做他泄愤的工具。

      唯有私下里,祁朝会一遍遍确认路线。

      他摸清了村口的土路,摸清了通往镇上的小路,摸清了清晨村里人最稀少、最无人留意的时辰。每日天未亮,鸡啼初鸣之时,是祁远宿醉最沉、全村最寂静的时刻,也是他们唯一的出逃机会。

      唯一的牵挂,是祁暮。

      他怕弟弟年幼藏不住情绪,怕孩子慌乱之下露了破绽。

      夜里,老屋漆黑一片,寒风透过墙缝簌簌灌入。祁朝抱着蜷缩在怀里的弟弟,借着微弱的月色,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

      祁暮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小声呢喃:“哥哥,冷。”

      “再忍忍。”祁朝的声音极轻,带着压抑的温柔与坚定,“暮暮,哥哥带你走。”

      祁暮懵懂地抬眼,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茫然:“走?去哪里?”

      “去有光的地方。”祁朝低头,鼻尖抵着弟弟的发顶,一字一句,轻声道,“去读书,去不用挨打、不用挨饿的地方,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们。”

      六岁的孩子听不懂太长远的未来,却听懂了“不挨打、不挨饿”。他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抬手紧紧抱住祁朝的脖颈,哽咽着小声点头:“我跟着哥哥,去哪里都跟着。”

      从这天起,祁暮默默配合着哥哥的一切。

      他不再多言,不再吵闹,每日安安静静干活,温顺乖巧,在祁远面前低垂眉眼,装作怯懦无知的模样,将所有的期待与忐忑,都藏在眼底,藏在只属于兄弟二人的沉默里。

      出逃的日子,定在了秋分那日。

      那日清晨有薄雾,浓晨雾会笼罩整条山路,遮掩行踪,是天赐的掩护。

      出逃前一夜,祁远在外赌输了大半宿,深夜醉醺醺归来,踹碎了院里的瓦罐,骂骂咧咧躺倒在里屋,沾枕便沉沉睡去,鼾声震天,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

      夜色深浓,寒霜漫天。

      老屋死寂一片,只剩窗外风声簌簌。

      祁朝彻夜未眠。

      他细细收拾好所有积攒的东西:一包晒干的野菜、拼凑的两件薄衣、攒了两个月的几十枚零钱,还有他悄悄捡来、擦得干干净净的半截铅笔,是他想给弟弟读书用的唯一物件。

      东西很少,少得可怜,却装着他们全部的希望。

      天未亮,凌晨四更,薄雾如期而至。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山野,十米之外看不清人影,将破败的老屋彻底隐匿在朦胧之中。

      祁朝轻轻摇醒熟睡的祁暮。

      “暮暮,起来了。”

      祁暮瞬间睁眼,没有半分睡意,眼底只剩紧张与笃定。他乖乖起身,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小手紧紧攥住哥哥的袖口,一声不吭。

      祁朝俯身,替他拢好衣领,遮住露风的脖颈,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弟弟的衣衫,确认没有破绽,才将小小的布包背在自己单薄的肩上。

      他走到堂屋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里屋。

      隔着一扇木门,是囚禁了他们三年多的炼狱,是无数次打骂、饥饿、寒夜的根源,是刻满苦难与恨意的牢笼。

      三年寒骨熬霜,无数次濒临绝境,无数次咬牙硬撑,今日,他要带着弟弟,破壁而出。

      祁朝的眼底没有留恋,只有沉淀已久的决绝。

      他抬手,轻轻拨开老旧的木门。

      木门年久失修,开合总会发出吱呀的异响,这是他们最大的隐患。祁朝提前在门轴处抹了捡来的废机油,此刻推开,无声无息,只有微凉的晨风裹着薄雾,缓缓涌入屋内。

      兄弟二人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出囚禁他们数年的老屋。

      双脚踏出院门的那一刻,祁朝紧绷了数年的心弦,轻轻颤了一下。

      身后是暗无天日的泥泞炼狱,身前是白雾茫茫、未知坎坷的前路。

      前路很苦,很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颠沛流离,可那是自由的路,是有微光的路,是属于他和祁暮的路。

      “走。”祁朝压低声音,握紧弟弟冰凉的小手,大步踏入茫茫晨雾之中。

      土路湿滑,布满秋霜,雾气打湿了两人的眉眼睫毛,凝出细碎的水珠。

      九岁的少年身姿单薄,却脚步沉稳,紧紧牵着六岁的弟弟,一步不曾停歇。他走得极偏,专挑草木丛生的小路,避开村口的大路,避开村民的居所,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醒沉睡的恶人。

      祁暮全程沉默乖巧,小小的步子努力跟上哥哥的节奏,哪怕脚下打滑,险些摔倒,也只是咬着唇,稳住身形,绝不发出一丝哭声。

      他记得哥哥的话。

      只要走出这里,只要跟着哥哥,以后就再也没有打骂,没有饥寒,没有无尽的惩罚。

      雾气翻涌,天光微亮,山野间只有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还有兄弟二人轻轻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半里地,身后遥远的村落依旧寂静,没有传来追赶的动静。

      祁朝的心,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松懈。

      他知道祁远的本性,一旦天亮发现他们逃走,定会疯了一般追出来。那个男人一无所有,早已将两个孩子当作唯一的所有物,绝不会轻易放任他们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走出祁远能追寻的范围。

      山路崎岖,霜寒刺骨。

      祁朝的手心带着薄汗,死死攥着弟弟的小手,将自己仅有的温度尽数传递过去。他后背的旧伤被冷风刺激,隐隐作痛,手背当年烫伤的疤痕,每逢风寒便会发麻发痒,可他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熬了三年,赌了所有,他输不起。

      行至半山腰,雾气稍稍散去,远处村落的轮廓隐约浮现。

      身后依旧平静无波。

      祁暮走得腿脚发酸,小脸冻得通红,呼吸带着薄薄的白气,却依旧仰着小脸,眼神清亮地看着身前的哥哥:“哥哥,我们真的自由了吗?”

      祁朝停下脚步,回身蹲下身,抬手轻轻擦去弟弟脸颊的雾水。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清瘦的眉眼上,驱散了眼底常年盘踞的寒凉,透出一丝久违的温柔。

      “嗯。”他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自由了。”

      从这一刻起,无人再能禁锢他们的身,无人再能磋磨他们的命。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依附恶人苟活的累赘,他是祁暮唯一的依靠,是撑着弟弟走向光明的人。

      他要带着弟弟活下去,要送弟弟读书识字,要让祁暮拥有一个全新的、干干净净的人生。

      他要让所有黑暗止步于此,让所有苦难尽数翻篇。

      稍作休整,祁朝再次牵起弟弟的手,转身望向远方初亮的天际。

      东边的云层破开一线微光,金色的晨光穿透层层薄雾,洒落山野,温柔地拂过两个颠沛半生的孩童。

      寒夜终破,霜尽天明。

      前路漫漫,风雨未知,可他眼底,早已燃起熬过万难、奔赴光明的滚烫执念。

      祁朝握紧弟弟的手,迎着初生的天光,一步步,坚定地走向远方。

      泥沼已离,破壁新生,自此人间风雨,他护他岁岁安暖,步步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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