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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薄光栖身 山间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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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风,比村落里的更凉。
晨雾散尽之后,天光彻底铺洒下来,温柔却稀薄,落在兄弟二人单薄的肩头,撑不起满身的寒凉。
一路奔走,早已耗尽了仅存的力气。
祁朝牵着祁暮的小手,停在山道尽头的老槐树下。脚下是陌生的泥土,身前是延伸向小镇的蜿蜒小路,身后那座困了他们数年的炼狱,终于彻底隐在了层层山林之后,再也望不见分毫。
没有追兵,没有怒骂,没有骤然倾覆的灶台,没有彻夜难捱的寒霜。
安静得不像话。
可这份安静,并没有带来全然的轻松,反倒裹着无边的茫然,沉沉压在九岁少年的心头。
逃离是挣脱了苦海,可前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身无长物,无家可归,无依无靠。
祁暮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骤然脱离长久禁锢后,心底生出的怯意。他下意识往祁朝身后躲了躲,小脸贴在哥哥的后背,小声呢喃:“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祁朝回头,抬手揉了揉他微凉的脸颊,指尖带着一路奔波的薄汗。
他垂眸看着弟弟澄澈又惶恐的眼眸,心底那股硬生生撑起来的坚韧,软了大半。
他也不知道去哪里。
从未有人教过他逃离之后该如何生存,三年来他学会的,只有挨饿、隐忍、挨打、在泥泞里咬牙活着。他拼了命破壁出逃,只为给祁暮一条生路,可前路该怎么走,他一片空白。
“先歇歇。”祁朝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稳得一如既往,“歇够了,哥哥带你找地方落脚。”
老槐树的枝叶稀疏,初秋的风卷着枯叶,簌簌落在两人脚边。
祁朝卸下肩头破旧的布包,摊开来看。寥寥几样东西铺在干净的青石上:一包晒干发硬的野菜,两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几十枚攥得温热的零钱,还有那半截被他视若珍宝的铅笔。
这就是兄弟二人全部的身家。
他捏起零钱数了数,指尖细细摩挲着冰凉的币面。两个月起早贪黑、捡遍小镇废品攒下的所有,堪堪只够买两个最便宜的粗面馒头。
杯水车薪,撑不了几日的生计。
肚子早已空空如也,空腹奔波了一路,五脏六腑泛起熟悉的绞痛,额头隐隐浮出虚汗。后背的旧伤被风吹得反复作痛,手背陈旧的疤痕发痒发麻,大大小小的旧疾,在卸下紧绷的防备后,尽数翻涌上来。
可他不敢露半分疲惫。
他是祁暮唯一的依靠,他一旦垮了,弟弟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祁朝挑出最干爽的几根干野菜,递到祁暮嘴边:“先垫垫肚子。”
干野菜干涩发苦,难以下咽,是他们过去三年吃厌的滋味。
可祁暮没有半点嫌弃,乖乖张口咬下,细细咀嚼,哪怕涩得舌尖发麻,也安安静静咽了下去。他吃了两口,便轻轻推回祁朝手边,小声道:“哥哥吃,我不饿。”
六岁的孩子,早已学会了谦让,学会了委屈自己。
在日复一日的饥荒里,他最本能的认知,就是哥哥永远比自己更累,永远需要多吃一点。
祁朝心口一酸,喉间泛起涩意。
他重新递回去,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暮暮吃,哥哥不饿。”
他看着弟弟小口小口吞咽的模样,看着他苍白干裂的唇瓣,眼底沉满酸涩。别的六岁孩童,吃糖吃肉,衣食无忧,被父母捧在手心呵护,可他的暮暮,逃离了地狱,第一口吃的东西,依旧是苦涩的干野菜。
薄光落在祁暮稚嫩的眉眼上,照亮了他眼底尚未褪去的怯懦,也照亮了他满身伤痕的童年。
稍作休整,天光已然升至头顶。
祁朝不敢在路边久留。山野路人来人往,多是赶去镇上赶集的村民,人多眼杂,若是遇到同乡人,消息传回村里,被祁远知晓踪迹,一切就功亏一篑。
他收拾好东西,重新牵起祁暮的手,沿着小路,一步步往小镇走去。
小镇比村落热闹太多。
街边商铺林立,炊烟袅袅,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往来,衣着整洁。热气腾腾的馒头铺、飘香的粥摊、琳琅的小零食,一幕幕鲜活温暖的光景,尽数涌入兄弟二人眼底。
这是他们从未触碰过的人间烟火。
祁暮微微睁大双眼,好奇又怯懦,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不敢抬头张望,只敢悄悄用余光打量。眼底有向往,有新鲜,更多的是格格不入的局促与自卑。
他们衣衫破旧,满身风霜,面色苍白瘦弱,站在热闹整洁的小镇街头,像两株误入繁花闹市的荒草,卑微又渺小。
路人偶尔投来各异的目光,好奇、诧异、或是淡漠的无视。
每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都让祁暮的身子更紧绷几分。
祁朝察觉到弟弟的局促,下意识将他护得更紧,挺直单薄的脊背,挡住所有窥探的视线。
他不怕旁人的打量,不怕贫穷的窘迫,他只怕这些温柔的人间烟火,会衬得弟弟的苦难愈发刺眼,怕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依旧填不满孩子心底的空缺。
他带着祁暮走到无人的小巷深处,避开闹市的喧嚣。
小巷老旧僻静,墙垣斑驳,少有人来往,相对安稳。墙角有一方干净的石台,避风遮阳,勉强算是一处容身之地。
“我们暂时待在这里。”祁朝轻声道。
祁暮点点头,乖乖坐在石台上,小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安顿好弟弟,祁朝看着手里寥寥的零钱,心底做好了打算。
这点钱撑不了多久,想要活下去,想要让祁暮顺利入学,他必须尽快挣钱。
他年纪太小,只有九岁,身形瘦弱,寻常店家绝不会雇佣孩童做工。他能做的,只有重复从前的活计——捡废品,换零钱。
只是这一次,他捡废品不再是为了在暴力之下苟活,而是为了撑起他和弟弟的新生。
“暮暮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哥哥很快回来。”祁朝仔细叮嘱,一遍一遍确认,“就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好。”祁暮用力点头,小手牢牢抓着哥哥的衣袖,“我乖乖等哥哥。”
祁朝不放心,又将带来的薄衣披在弟弟身上,遮住他满是补丁的衣衫,再三确认小巷僻静安全,才转身快步走出巷子。
正午的日头有些燥热,晒得皮肤发烫。
祁朝沿着街边一路走,目光仔细搜寻着路边的纸箱、塑料瓶、废旧杂物。他动作熟练,隐忍又利落,弯腰、捡拾、收拢,每一个动作都轻车熟路。
从前在村里捡垃圾,是为了活命;如今在小镇捡拾,是为了希望。
后背的旧伤被烈日晒得隐隐作痛,空腹的饥饿感愈发浓烈,头晕目眩的感觉频频袭来,他咬着牙,硬生生扛住所有不适,不停捡拾着零碎的废品。
他要攒钱,要租一处小小的容身之所,要买粮食,要攒够学费,要兑现承诺,送祁暮去上学。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小巷里的祁暮,安安静静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没有乱跑,没有好奇地出去看热闹,只是乖乖坐在石台上,望着哥哥离开的方向,一瞬不瞬地等着。
天光温柔,晚风微凉,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平和的时刻。
没有踹碎的灶台,没有泼洒的口粮,没有刺耳的怒骂,没有彻夜的寒冻。
身边很安静,风很轻,光很暖。
他小小的心底,慢慢漫出一丝浅浅的甜,浅浅的安稳。
原来活着,是可以这样轻松的。
只是这份安稳里,藏着无尽的酸涩。
他知道,所有的安稳,都是哥哥用单薄的身子换来的。是哥哥熬过无数毒打与饥寒,赌上所有前路,才带他走出黑暗,换来这一寸薄光栖身之地。
他趴在膝盖上,看着空空的小巷,小声呢喃:“哥哥快点回来……”
日头缓缓西斜,温柔的霞光铺满街巷。
祁朝背着满满一袋废品,脚步略显疲惫地走回小巷。单薄的身影被霞光拉得很长,满身风尘,眉眼却愈发清亮坚韧。
看见巷口归来的哥哥,祁暮瞬间抬起头,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的星光,立刻起身,小跑着迎了上去。
小小的身影扑进他怀里,温热又柔软。
祁朝放下重物,抬手抱住弟弟,疲惫的眉眼染上浅浅的暖意。
前路依旧清贫,依旧坎坷,依旧满是未知。
他们依旧一无所有,依旧衣衫褴褛,依旧要为一口吃食奔波劳碌。
可黑暗已经远去,炼狱已然挣脱。
一寸薄光,一身孤勇,一双相依为命的小小身影。
从此世间风雨,无人再肆意磋磨他们,无人再剥夺他们活着的希望。
寒霜已过,薄光栖身,岁岁年年,唯有彼此,岁岁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