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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凌晚购车,李村征役 李守义自打 ...

  •   李守义自打当了村长,整个人忙得飞起。
      以前两眼一睁,就是上山砍柴,家里盘了火炕,这个冬天需要的柴火比往年要多得多。现在两眼一睁,就是村里东家长李家短的争议事。
      农历十一月,冷意渐浓却还未酷烈,风刮在脸上只带些微凉。地里浅浅的麦苗趴在田垄间进入越冬休眠。田间再无农活可忙,正是农家一年里最清闲的冬婚旺季。
      李家村李守望的儿子李有粮要娶亲了,定下的是隔壁村的姑娘,名叫张桃花。本该是欢天喜地的大喜事,可李守望一家却愁眉不展。
      自打前任村长李老实家那辆牛车卖了之后,李家村就再也没有过牛车。平日里村民镇上赶集采买物件,多走几步路,靠人力扛拿也能过去。但如今这娶亲大事,若没有牛车迎亲,自家脸面无光,在亲家面前抬不起头来,孩子也跟着受委屈。
      李家村的牛车,一直以来都是由村长家出钱购买。倒不是什么规定,只是历任村长,多半是村里家境最殷实的人家,牛车价钱不低,普通农户家也买不起,久而久之,便都是村长家置办车辆。车子归村长自家所有,村民谁家要用车,便给些费用。
      如今李守义当了村长,这事儿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李守望揣着心事,主动找上了门,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又带着几分理所应当:“守义,你看,有粮这马上就要娶亲了,没个牛车接亲实在撑不起场面,也不要求风风光光,总不能太委曲了孩子。咱李家村别人娶亲都有牛车,轮到他没有,让人看低。守义,你如今也是村长了,你看……是不是该添置一辆?”
      另一头,镇上裕和粮铺的小伙计背着布袋子、摇着小铃铛进了村,扯着嗓子喊着要高价收粮,粟米竟给到了二十文一斤。
      眼下刚过秋收没多久,家家户户手里都多少有些余粮。更有不少人,前段时间跟着凌晚囤粮,当时入手才十二文一斤,如今不过短短时日,价钱便涨到了二十文,若是转手卖出,能落下不少银子。村里不少人家都动了心思,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纷纷,不少人索性直接涌到李守义家,找他拿个主意。
      这事还没商议出个头绪,衙役又进了村——官府下令征徭役了。
      官府要整修官道,方便来年运粮、通行,工期紧张,要征各村男丁前去出力,工期约莫一到两个月。往年只是一家出一人便可,今年格外严苛,竟是每户只留一人在家照料老小,其余成年男丁都要前去修路。若是不去,便要每人交一两银子,算作免役钱。
      这下李家村的所有人都乱了阵脚,心焦如火,没有半点主张。
      尤其是张老婆子家,她家五个儿子、五个孙子,全都符合服役的年纪,只有几个重孙子年纪还小。这么一算,一下子就要去九个人。若是不去,每人一两银子,便是整整九两,这可去了她家大半的家当。
      张老婆子急得团团转,顾不上其它,带着儿子孙子齐齐挤在李守义家,反反复复询问该如何是好。
      还有几户家境贫寒的,更是直接开口找李守义借银子,话里话外都透着意思:反正村里徭役人数不齐,最后挨板子、被官府追责的,是他这个当村长的。

      几件事堆在一起,每件都时间紧迫。相比起来,买牛车反倒成了最简单,最容易解决的。只是经这徭役一事横插进来,李守望心里沉甸甸的,对牛车之事也不那么放在心上了。
      倒是凌晚来了兴趣,他想要一辆牛车,日后买东西、出行都方便啊,说不定还能坐着牛车去县里,反正出钱的是他。李守义被徭役和卖粮的事缠着,脱不开身,凌晚直接叫上李守望,带着王桂兰去了镇上。王桂兰整日劳作,从没有清闲的时候,带她到镇上逛逛,歇一歇,也松快松快。
      李守望种了一辈子地,最是懂牛。经他细细挑选,挑中了一头骨架壮实、性子温顺的好牛,又配上一辆崭新的板车,整车看着结实稳妥,共花了二十五两银子。
      凌晚很满意,将牛车寄存在车马行,便带着王桂兰在青河镇细细逛起来。李守望本想先返程,但凌晚提议,到时候坐着牛车一起回去,快慢差不了多少,到家的时间是一样的。
      王桂兰已是多年不曾正经来过镇上,如今街市热闹,铺面排布,她早已经记不太清,只紧紧跟在凌晚身后,满眼都是生疏。
      凌晚买了三个葱油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递了一个给李守望,又塞给王桂兰一个,自己拿着一个,道:“我们边吃边逛。”
      王桂兰捧着滚烫的葱油饼,小心翼翼凑到鼻尖闻了闻,嘴里喃喃道:“这饼,真香。”
      凌晚闻言笑了笑,“香吧,葱油饼就是要热的才好吃。”
      王桂兰指尖轻轻摸着还发烫的饼皮,舍不得吃。“就是太贵了,这饼都能换两个鸡蛋了。”
      凌晚道:“又不是天天吃。”
      王桂兰心想,你天天吃两鸡蛋,可不就跟天天吃这饼差不多。就没见过这么嘴刁的,菜不好就不肯吃饭,饭不好就什么都不吃。想到这,她看向凌晚的目光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宠溺,嘴角轻轻弯了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李守望在一旁也没多话,只是低头慢慢啃着葱油饼。他心里依旧装着徭役与家里的事,可这一口热饼下肚,也稍稍驱散了几分心头的沉闷。
      三人一边吃着饼,一边慢慢沿街走动。葱油饼的香气散在风里,王桂兰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稀罕物件,眼神里既有舍不得,又有几分难得的满足。
      等饼吃得差不多了,凌晚便领着两人走到了前头那家点心铺,甜香混着面香扑面而来,桂花糕、麻花、麦芽糖摆得琳琅满目。
      王桂兰一看这阵仗,脚步就有些往后缩,压低声音对凌晚道:“咱们、咱们别进去了,看看就行。”
      凌晚不同意,“看看就行?又不是耍猴,这点心看看就能饱啦?”
      凌晚拉着王桂兰进了点心铺,对着掌柜道:“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各来一些,麻花、芝麻酥、花生糖、麦芽糖、橘红糕,也都配上一点。”
      王桂兰在一旁劝道:“多了,太多了。”
      凌晚道:“不多,种类多,重量不多。
      掌柜则是笑着附和凌晚的话,手脚麻利地将各样点心一一包好。“这位小哥儿孝顺,大娘你就收着吧,这些点心放个十天半月都不坏。”又另外拣了几块酥脆的芝麻酥用一小张油纸另外包好,递了过来:“这是送与小哥的,路上走着累了,吃上两口解解馋。”
      凌晚也不客气,当即分了芝麻酥,一人一块。走出点心铺,只见路边有一个杂货摊子,摆着各式日用零碎。凌晚脚步一顿,拉着王桂兰走近了些。
      摊位上木梳、头绳、针线、帕子摆得整整齐齐。凌晚目光一扫,伸手拿起一把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木梳,又挑了两根素色、耐脏的蓝布头绳,样式简单,却结实耐用。
      王桂兰看他又要花钱的架势,连忙道:“别买,真别买,婶子年纪大了用不上这些花哨物件。”
      凌晚道:“这木梳齿密顺滑,梳头不扯头发,头绳也结实,婶子日常用得上。”不由分说付了钱,将木梳和头绳一起包好,轻轻塞进王桂兰怀里。
      王桂兰抱着沉甸甸的点心,又多了这两样小东西,一时手都有些满。眼底不由一阵发酸——好些年,没人给她买过东西了。刚嫁给李守义那会,李守义也曾给她买过一些小物件,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要记不清那种收到礼物的感觉。
      摊子上还摆着粗糙耐用的粗布方巾,想着平日里擦手、擦汗都用得上,凌晚又顺手拿了几块,就送给李守义吧。

      三人赶着崭新的牛车,慢悠悠行在回村的土路上。黄牛步子稳当,板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沉闷又踏实的声响。
      李守义家在村尾,从村口进去要穿过大半个村子。牛车所过之处,家家户户都有妇人、老人和孩子探出头来,望着这辆新车,眼里有好奇、有艳羡,更多的还是因焦灼自家徭役之事而无心他顾的匆匆一撇。
      村里的男人都已经去了祠堂,卖粮与徭役之事至今也没个结果。
      对李守义而言,卖粮的事还好,有囤粮的想卖想留全凭自家心意,他也不多管。
      只其中两户极拮据的人家。一家子平日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手里仅有的那点粮食,省着吃都未必能撑过冬天,可如今看着粮铺二十文一斤的高价,竟也被银子冲昏了头,一门心思要把仅有的口粮拿去卖掉。
      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笃定了他这个村长,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子饿死,横竖能找个由头借点粮度日。可不卖粮,他们又没有银钱抵徭役,本就不好的身子骨,去了更是遭罪,能不能回来都两说。哎,都是穷闹的。李守义重重叹了口气,满心都是酸涩与无力,卖就卖吧,他也拦不往。
      李家村三十户人家,有四户同他家一样,家中只有一个男丁,不用出人,也不用出钱。另有五户花钱抵役,如族老家,周媒婆家。
      剩下二十户。十户实在贫困或家中钱财另有他用,出人股役;两户也是贫困,咬牙卖粮,花钱抵役;五户反复犹豫,他们不是拿不出银子,只是家中也就只有这些银子了,真拿去抵了徭役,往后怕是难了,其中最难的就是男丁众多的张老婆子家。最后三户,既拿不出钱,又死活不肯出人,一门心思求着李守义帮着解决。
      族老目光扫过犹豫不决的那几家,开口出了个主意:“依我看,不必全交钱,也不必全出人。家中有两个徭役名额的,便一个出钱抵,一个出人去。至于谁去,抓阄吧,也免得家中兄弟之间生了嫌隙。横竖也就两个月,咬咬牙就撑过去了。”
      众人都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唯有张老婆子不肯答应。她家如果一定要去五个人,那要去的人她心中已有数,自然不能抓阄碰运气。
      族老也不勉强,由着她自己安排。
      剩下那三户依旧不肯罢休,“村长,我们也不是叫你为难。那凌晚又是买肉又是买点心,今日还置办牛车,少说也要二十来两银子!这钱要是拿出来,足够帮村里二十多个人抵了徭役,大家都能平安留下来!再说我们也不是白拿他的银子,只是先借些周转周转。”
      话说的好听,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这三家人借盐借米就没有还的。
      “既如此,你们自己去找凌晚说道说道。”
      “村长,凌晚是你表侄儿,自然该由你这个叔叔出面,替他拿主意。”
      李守义听了都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些人分辨。当初凌晚落户他家,他们口口声声说凌晚是外乡人,不过是借着这由头在村里安身。如今让凌晚出银子,倒又把这层亲戚关系搬了出来。
      “凌晚的银子,我做不了主。若是你们实在不肯出钱出人,那也没法子,只能如实报给官府,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李守义说完甩手而去,那三家人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跟上。
      一行人到了李守义家,见院门前拴着牛车,便知凌晚已从镇上回来了。来到凌晚屋前,李守义先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头应声,这才推门进去。三家人跟着进去,只见凌晚正低头归置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点心,大大小小十几包胡乱在桌上放着,他正一一分类摆好。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终究还是一起硬着头皮,向凌晚开口借钱抵徭役。
      凌晚抬眼听他们把话说完,“借银子?倒是可以。但要给我写张借条:写明何人因何事借银多少、何日归还、有无利息、分期偿还或一次性偿还,逾期不还如何处置,然后本人按手印,表叔和族老作见证。”
      三家人一听,当场就傻眼了。
      村里平日里借钱借物,从来都是张口就来,谁也不曾写过什么借条。在他们眼里,这般白纸黑字、按手印、有见证人,便是正儿八经要算数的凭据,是万万赖不掉的。
      “晚哥儿,借条就不必了吧。”
      “那借钱就不必了吧。”
      “大家都乡里乡亲的,一个村里住着……”
      “一个村里住着,才让你们打借条啊。住的远了,就算打借条我都不借。催债路费算谁的?”
      “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我们是要欠钱不还似的。”
      “不是欠钱不还,是真的没钱还,这套路我懂。”
      其中一人搬出长辈的架势:“晚哥儿,我们也都算是你的长辈,你这般较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凌晚软硬不吃,“你们还是汉子呢,汉子哥儿授受不亲,一个汉子向哥儿借钱不打借条,未免让人误会我与你们有私情!”
      几人被噎的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纷纷打起了退堂鼓。凌晚油盐不进,话说到这份上,哪能真的写借条啊,他们又不是真的要借银子,为了短短两个月的徭役,要欠下一两银子,可不划算。一个壮丁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挣下一两银子。
      几番犹豫拉扯,终究只能悻悻作罢,老老实实地准备去应徭役。
      天气晴和,淡淡的阳光洒在村里。李守望的儿子李有粮成亲,总算用上了牛车,还是气派的新牛车。可婚礼终究少了几分喜气,李守望匆匆将儿子喜事办完,便跟着村里人一同去服徭役了。
      李家村一下子走了三分之一的男丁,本就冷清的村子,变得更加安静了。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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