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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异世谋生,秋税重负 入秋之后, ...

  •   入秋之后,天色越发干亮。
      这一带原本并不缺水,前几年青河水量充沛,再加上青麓山的小溪常年不断,村里不少田地都引水作水田,种一季水稻。只是最近两年旱情越来越重,青河日渐干涸,如今河床裸露,只剩浅浅几洼死水。
      水田没了水源,再也种不得耗水大的水稻,村民们只得把原先的水田改成旱地,悉数种上粟米、小麦这类耐旱庄稼。好在青麓山的小溪还在,勉强能浇上几回,不至于彻底绝收。
      只是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秆细穗小,看着比平常年份差了一大截,勉强能有些收成,够一家人省吃俭用撑到下一季,再想留出富余,却是难了。
      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的门都吱呀作响,村民们扛着锄头、镰刀,挑着箩筐、竹匾,三三两两往地里赶。半大的孩子背着小竹篮,跟在大人身后——秋收开始了。
      李守义在村里耕种的田地并不是自家的,他的田地早已卖给了隔壁张家村的张地主。如今租种着地主的地,辛劳一年还要缴纳高额地租。他弯腰挥起镰刀,每割下一簇,都要停下来歇口气,往日的力气像是被旱情抽干了一般。
      王桂兰在家做好了干粮,用粗陶罐子盛着,又拎了两壶水,挎着竹篮往田间走去。远远看见丈夫蹲在地里,直不起腰,她连忙上前扶住:“老头子,歇会儿吧,别累坏了身子。”
      李守义摇摇头,叹了口气:“歇不起啊,这庄稼旱得脆了,再拖下去粒都要落光,多收一把是一把。”
      村民们一边劳作,一边低声交谈,话题离不开今年的收成和即将到来的税收。
      “你们听说没?今年的赋税又要加了。”
      “加多少?去年就已是苛重,再这么加,咱们还怎么活啊?”
      “唉,官府说了算,咱们小老百姓,哪有什么活路哟。”
      “看这地里的收成,穗子瘪得很,能收回口粮就不错了,哪儿还有余粮缴税啊?”

      凌晚如今已基本适应了古代的生活,寻常琐事也能上手,偶尔会去井边挑些饮水,也会上山打些柴草。只是他并不参与秋收这种重体力农活,也曾向李守义提议雇人帮忙,被李守义一口回绝。他本就是受雇于地主家的佃户,哪有佃户再雇人的?
      凌晚平日里多半还是在村里和青麓山四处转悠。尤其青麓山,山里林木遮荫,透着一股子沁人的凉意,待着最是舒坦。
      他漫步在青麓山背阴的密林间,偶有小兽往来穿梭,却是个个身形迅疾。不远处溪涧旁,一道小巧灵动的身影一闪而过,皮毛在林间微光下泛着细碎的亮泽,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踪迹。
      凌晚当即催动精神力追着那道身影而去,轻轻一罩便将其笼罩在内,下一刻直接将它收进了自己的随身空间。不过瞬息,他又意念一动,把那只小兽从空间里取了出来,稳稳落在自己手中。这小兽个头小巧,浑身皮毛顺滑油亮,模样机灵,凌晚不认识这是何物,随手寻了块柔软的粗布,将它轻轻裹好,便带着下了山。
      回到村里,正巧遇上路过的村民,一眼瞥见他手中裹着的小兽,当即惊得连连啧舌:“山貂?这是山貂吗?一个小哥竟能抓到山貂!”
      村里虽无猎户,却也听外村猎户说起,这山貂机敏异常,很难捕捉,寻常人便是入山旬月,也未必能抓到一只。山貂皮毛珍稀,拿到镇上能换不少银钱。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村长家儿子李有金领着两个年轻汉子围了上来,目光直勾勾落在凌晚手中用布捆着的山貂上,那一身油亮顺滑的皮毛,一看便能卖上大价钱。当即道,“这山貂你不能带走。”
      凌晚回问:“我在山中擒获,为何不能带走?”
      李有金十分理直气壮:“青麓山是我李家村的山,山上一草一木一禽一兽都归村里所有,你一个外乡人当然不能带走。”
      凌晚道:“我已落户李家村,就是李家村的人,我擒获的东西,自然归我。”
      李有金道:“落户了又如何?村里人谁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李守义的亲侄子,你就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外乡人,不过是借着由头落了户,已是占了我们李家村的大便宜,还敢占我们村的山貂,自然是要交出来!”
      凌晚轻轻抚了两下山貂,不气也不恼,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交。”
      “你说不交就不交,这可由不得你!”
      凌晚懒得多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李有金,道理能讲便讲,若是讲不通,他也会几下拳脚。
      李有金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这边三个汉子,真要动手去抢一个小哥儿手里的东西,以多欺少不说,也实在不知该如何下手。他是村霸,也不是小流氓。心里的贪念起了又落,落了又起,终究还是有些拉不下脸来动手。何况凌晚生得眉清目秀,模样周正,他心里到底还是不忍,有些舍不得伤了他。
      围观的村民这时倒是开始帮腔。
      “这山是村里的山,山里的东西哪能让一个外人拿走!”
      “有金哥也是按照规矩说话,他一个外来户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交山貂,我们大家可不答应。”
      身形微胖的张翠花快步走来,她是李有金的娘,在这小村里本就蛮横,此刻见儿子跟人对峙,听村民说了几句,二话不说就冲上前,伸手就往凌晚怀里抢山貂,半点不含糊。
      凌晚身形微微一侧,很轻易就避开了。
      王桂兰在附近干活,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她牢牢挡在凌晚身前,拦住张翠花:“翠花,求求你,别抢小晚的东西。”
      张翠花哪能听王桂兰的,一边手上不停推搡一边骂骂咧咧:“王桂兰,你给我让开,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你还真当他是你侄儿了?也不见他孝敬你,是帮你洗衣了,还是帮李守义下地了?这就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他今天能抓山貂,明天就能打野猪、掏黄皮子,咱们李家村的青麓山,迟早要被这人给霍霍空了!”
      村里人又开始帮腔。
      “翠花婶说的对,这外乡人就不该占咱村一丝一毫的东西!”
      “就是,这山貂就该交由村长处理。以后这外乡人要是打着了其他山货,也得交给村长。”
      凌晚将之前李有金说他的话还了回去:“你说交就交,这可由不得你。”
      而李有金见他娘动了手,也不再多想其他,攥着拳头就朝凌晚冲了过来,想趁乱一把把凌晚怀里的山貂夺过来。
      李守义这时也到了,一同来的还有四五个李家村的村民。李守义护着凌晚,其他村民则帮着李有金,不管对错,凌晚对他们来说都是外人。
      凌晚这边人少。他果断出手,先是侧身躲开李有金的扑击,顺势扣住其手臂一带,脚下一绊,李有金便重重摔倒在地。旁边几个村民一拥而上,他格挡、拧臂、借力、甩脱,动作一气呵成,每一下都扎实有劲,干脆利落地把几人接连放倒,连冲上来撒泼的张翠花也被他轻带了一下,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短短片刻,李家村一小半的壮劳力基本都被他打趴在地,躺在地上哎哟连声,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末世三级异能者的力量和速度远非常人能比,何况这些村民看着高壮,实则连温饱都难以为继,一把子力气也都是靠着农活硬练出来的,半点像样的身手都没有,自然没法相比。
      李守义和王桂兰夫妻呆愣在原地,他们全程几乎没来得及反应,闹事的人便接二连三倒下去了。凌晚可是一个小哥儿,哥儿生来体质柔弱,连负重劳作都吃力,更是肩负着孕育子嗣的身子,体力与男子相差甚远。夫妻俩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样一个本该被人护着的小哥儿,竟有如此迅捷的身手,几乎眨眼间就放倒了一群壮劳力。惊愕之色凝在两人脸上,嘴巴微张,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凌晚垂眸看了一眼怀里蜷着的山貂,再抬眼扫过地上痛哼不止的村民,当众朗声宣告,语气笃定、不容置喙:“这山貂我不会交,此刻我便去镇上把它卖了,往后我在青麓山打的任何山货也都不会上交!”说完抬手指着李有金,“你,送我去镇上。”
      若是之前,李守义夫妻绝不同意让凌晚一人去镇上。可是现在,看着这倒了一地的村民,眼底翻涌着未散的震惊,还有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干涉凌晚的话,半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就这么由着他去了。
      李有金不敢有半分违抗,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踉跄着起身去牵自家牛车。凌晚抱着山貂坐上牛车,李有金立刻攥着牛绳,战战兢兢赶着牛车朝着镇上赶去。
      牛车行至镇口停下来。李有金老实地将牛车拴在路边的大树上,留在原地看守,凌晚则独自一人进了镇。
      沿着主街,寻到那家常年收山货的老铺子。青河镇流民又多了不少,米价油价比之大集那日也上涨了几文,物资越发紧俏。掌柜接过山貂一瞧,皮毛厚实油亮,半分损伤没有,心知是难得的好货,当即往高了给价,直接开出了五两银子。凌晚虽不清楚眼下确切市价,但这家是老字号,看掌柜模样也不似奸猾之辈,便点头应下,接过银子妥善收好。
      之后他在镇上随意逛了逛,割了十斤猪肉,又买了豆瓣酱、辣酱,还有孜然、花椒等香料,又特意给李守义夫妻各挑了两双耐穿的粗布布鞋,几样东西加起来花了一两银子左右。有几个不怀好意之人想打他和物资的主意,轻松被他甩开了。
      回到村里,凌晚散开精神力,将整个李家村探查了一遍。此刻村子里早已闹翻了天,男女老少聚在各处议论纷纷――凌晚一个小哥身手了得,敢不交山货,敢把村里人都打伤,尤其打伤的人里面还有村长的儿子和村长夫人。
      这么多人被打伤,却没有一个人敢上门找凌晚讨要说法。没见李有金都乖乖给凌晚驾车去了吗?一来他们不占理,二来凌晚远超常人的身手实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加上他一个外乡小哥,来历不明,性子陌生又难测,村里人没什么见识,谁也摸不透他的底细,自然不敢轻易上前招惹,只能背地里咒骂。
      至于报官更是想都不用想,村民向来怕见官,报官不管对错都要花钱打点,那得刮掉一层皮,本就拮据的村民谁也舍不得。再说他们能花钱打点,难道凌晚就不能吗?他们这几家可未必有凌晚有钱,真闹起来怕是讨不着半点好,还耽误了秋收,况且村长还伤着呢。
      凌晚收回精神力,十分满意,也放下心来,慢悠悠地朝着家中走去。果然,打就打了,不用挑日子。

      全村忙碌了七八日,地里的粮食总算尽数收完。家家户户的晒场上都堆起了薄薄一摞粟谷,远不如往年那般厚实,并不算饱满的粟粒,在秋日的烈阳下泛着惨淡的黄光。
      连日起早贪黑,村里男女老少个个都瘦了一大圈。走路都带着几分虚浮,说话的力气也弱了不少。望着那点少得可怜的收成,愁云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守义夫妻俩状态倒是不错。凌晚前些日子从镇上回来割了十斤肉,一半做成肉干,一半好好做了几顿肉菜,又就着粟米糙米蒸了干饭,实实在在吃了几天饱的。靠着这几口荤腥补了力气,秋收再累也撑了下来,脸上竟还带着几分血色。
      秋收过后自是税收,别的地方不知道,这里的赋税不算轻。
      自己名下有田的,便按田赋交纳,以田地多少定税额,或是交钱或是缴粮,一年两季,少一样都不行。没有自己地的,租种地主或族里的公田,除了给地主交租子,朝廷的田赋依旧要交,等于一层租一层税。
      除此之外,还有丁税。凡成年男丁,每年都要交一笔人头税,不管家里有没有田、有没有收成,人在,税就在。
      再加上杂派——修路、筑堤、驿站车马、衙门应酬,常常摊派到各村各户。有些实在拿不出钱的人家,便只能去服徭役,替官府出工出力,抵掉一部分税。
      眼下正是秋收税期,灾年里官府赋税分毫不让,乡间旱田一律按亩定银,一亩地征收一百五十文。
      拿李守义家来说,租种张地主家四亩旱田,田赋共计六百文,若是折粮抵税,便按官府定的六文一斤折价,需交纳粟米一百斤。再加上丁税六十文(王桂兰和凌晚不用交丁税)、杂派十五文(按户交),若全交粮食,便是粟米一百斤另附铜钱七十五文;若全数交银,一季赋税共需六百七十五文。缴完官赋,再给张地主交去五成租子,几番扣除下来,夫妻俩能到手的口粮就只剩十三斗粟米,不到200斤。两人省着吃,平日里再掺些野菜、糠皮度日,这点粮食刚够勉强撑到下一季收成。
      再说村长家,一家四口,夫妻二人加上儿子李有金与女儿李有香,家中自有十亩旱田,是村里少有的宽裕人家。这十亩田赋共计一千五百文,按六文一斤折算,需交粟米二百五十斤。另纳他与儿子两名男丁丁税一百二十文、杂派十五文,交粮则为粟米二百五十斤加铜钱一百三十五文,交银则共一千六百三十五文。家中无需交租,扣除赋税之后余下粟米八十三斗,约1200余斤,一家人基本能吃饱吃稳。
      村里其余人家也大抵如此,基本上有自己田的人,比租田种的佃户,每一亩地大概多剩下粮食约7、80斤,还是富余上不少。
      各家赋税核算清楚,村民们陆续将粮钱交到村中,村长一一清点收纳,只待全数交齐,便统一送往青河镇,之后再由青河镇汇总上缴至永兴县衙。若逾期不交,县衙便会派差役下乡强征,不但要补齐税粮税钱,还要额外罚银,抗拒不交的更是要锁拿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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