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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装乖 他在紧张什 ...
阮知卿从月色里走出来,月白亚麻衬衫沾着月光,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她的眼波是软的,眉峰是淡的,清凌凌一个人,像从古诗词里漏出来的一行。
任怀远蹬着双旧运动鞋,靠在车门旁,没跟上来。那鞋边泛着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跟他这整个人一样——站在阮知卿身边,怎么看都不搭,但看久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妈咪,你跟爹地怎么提前回来了?”阮枝话音刚落,阮知卿的手已经搂上她肩头。手指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藕节。
阮知卿弹了下她的额头,声音软软的,带着苏州腔:“勿放心呀。你一个人在国内,我夜里觉也困勿着。”她握着阮枝手臂,心疼道:“囡囡,瘦脱一层皮哉!阿曾好好叫吃饭?”
任怀远看着她们,无可奈何道:“你妈咪非说要给你个惊喜,我拗不过她。”
阮知卿侧头嗔他:“倷话哪能介多?我看看自家女儿也不行啊?”
任怀远举手投降,不说话了。
阮知卿搂着人就要朝车上走去,转身时,余光扫过那个男人——他站在三步开外,双手垂在身侧,没动,也没走。月色从上方流下来,衬得他像块刚被洗净的太湖石——清冷,孤峭,但有风骨。
“囡囡,葛个是啥人?”
“是……”阮枝刚开口,陈泽民打来电话。她看了一眼,急道:“工作电话,我去接一下。”
说完走到不远处那棵国槐树旁。
顾清晏走上前,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阮枝同事,顾十一。”
“数字葛个十一,名字蛮好记咯。”阮知卿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指尖从耳廓轻轻滑下来,像在理一道被风吹皱的水面。她看着顾清晏,眉眼间漾开淡淡的笑意。说完,自顾自摇摇头,“不好意思嘞,讲苏州话习惯了。”
顾清晏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用苏州话回她:“呒不啥,阿姨,我……听得出苏州闲话。”
阮知卿微微一怔。
这小伙子,长得倒不像苏州人。苏州男生长得温润,他太冷了,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这样想着,她冒出句:“小伙子,倷看弗像苏州人哇,哪能会讲苏州闲话个呢?”
“我……确实弗是苏州人。”顾清晏语气生涩,有些词不达意。他说“弗”的时候,入声收得太紧,不像苏州本地人那么自然。“前阵子去苏州白相,学仔……两句。”
阮知卿听了,唇角微微一抿,眼波轻轻一荡。没笑出声,但笑意已经漫到眉梢了。
这小伙子倒是蛮有心滴,苏州话虽然不太地道,但比起家里那三个囡囡,已经算是上乘。
她心生喜爱,却不急着说,只是侧过头,声音软软地唤了一声:“怀远呀,后备箱里囡囡外婆寄来的酒酿饼,你帮我拿过来一下哉。”
任怀远从包里掏出个蓝印花布小包,布角系着根褪色的红绳。阮知卿接过小包,往顾清晏手里一塞,“阿姨呀,真欢喜你这个小囡呢。这是囡囡外婆自己做的酒酿饼,你尝尝呢?”
顾清晏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开口时每个字都咬得认真:“谢谢阿姨,要是倷弗嫌弃咯闲话……我车子里有眼苏州咯点心。”
说完,转身朝不远处那辆月光银宾利走去。
路过那棵高耸入云的国槐树,他视线朝那头飘过去一瞬——阮枝正低头用高跟鞋蹭着地面,鞋跟盖上一层湿土,也毫不在意。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阮枝电话还没挂,陈泽民刚跟她聊完实验方案的PPT,这会儿刚提到关于被试名单的筛选问题。
她手心揉着一朵国槐花,清澈带点淡黄的汁液在指腹晕开,触感丝滑,略带涩感。
月光铺在柏油路面尽头,像一层薄霜。她看见顾清晏从光里走出来,衬衫被夜色泡成淡青色。月色从他额角滑到鼻梁,再滑到唇峰。
她看见他的眼睛——路灯在虹膜上凝成一粒细小的光点,像碎冰浮在暗河表面。
阮枝动作顿了一下。心里犯嘀咕:妈咪讲苏州话,一般人说不了两句就接不上了。他倒好,还能聊这么久。
不远处,阮知卿跟任怀远朗朗笑声飘过来。
阮知卿望着那抹弯腰在后备箱里翻找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抚过,一下,又一下。忍不住感叹:“葛个小伙子长得真咯齐整,我真欢喜葛个小伙子咯。”
任怀远双手插兜,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你又见色起意了,时衍那孩子长得也周正。”
“我当初搭倷谈朋友,弗就是看中倷葛张面孔呀?”阮知卿道。
任怀远面上挂起骄傲的神色,还来不及说话,阮知卿轻哼一声,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人家面前倷葛恁插兜,弗礼貌咯呀。”
任怀远笑脸僵了一瞬,将双手拿出来时,不自在地在裤缝上蹭了蹭。看着那个渐渐走来的人影,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幸好这小伙子年纪轻轻,不然……他没敢接着想下去。
阮知卿:“时衍人有点弗稳当。当初我讲要帮囡囡寻个苏州男生,倷非要讲寻个江景咯。要是顾家葛个小伙子弗称我心,我后头要寻倷算账咯!”
话音刚落,余光里那抹浅蓝色的身影动了。
顾清晏从月光里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扣在地面上,声音被夜风吞掉大半。他走到合适距离便停下来,微微欠身,月光从他肩头滑下去,在脚边落成一小片阴影。
他微微颔首,递过来两个礼盒——一个是深红色的硬纸盒,烫金的“黄天源”三个字在路灯下反着光;另一个是玻璃小罐,罐身上贴着“采芝斋”的蓝底白字标签。
“格是前段辰光生意搭档带得来格。阿姨,阿叔,格是拨倷一眼眼心意。”
“介客气做啥?”阮知卿接过礼盒,手指在“黄天源”三个烫金字上轻轻摸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她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礼盒是新的,封条完整,不像临时买的。她又看了一眼顾清晏,他垂着手站在那儿,神色如常。但她注意到,他左手紧紧攥拳,指节动了一下,张开后在裤兜旁轻蹭了下。
这个小动作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前面几句苏州话他说得太顺了,每个字的声调都卡在恰当的位置,像练了很多遍。但细思却不太对劲——“闲”浊音不够,“弗”的入声收得太紧,像硬掐断的;说“格”时,嘴巴张得太开……
她把礼盒递给任怀远,没有立刻结束对话。低头抚过那个玻璃罐的标签,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斜切下来,把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清晏,语气随意:“小顾啊,倷阿晓得,葛个定胜糕,啥个辰光吃顶好?”
任怀远手从裤缝抬起来,轻轻搭上她的肩头,指尖在她肩窝处轻按了下。
阮知卿没看他,肩膀也没动。只是把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拂下去,目光仍似水般望着顾清晏。
顾清晏顿了一下。手心冒汗,手指蹭了两下裤子。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微微发抖。
“定胜糕,阿是……考学堂个辰光吃?”
声音比前面低了半度。“阿是”后面那个停顿太长了,“辰光”两个字咬得太紧,像用普通话的发音习惯硬套上去的。
阮知卿听在耳朵里,疑惑一闪而过,笑意盈盈道:“小顾啊,倷蛮有心咯。下趟有空么,来阿姨屋里白相相呢。”
“黄天源,老字号了。小顾有心了。”任怀远半重复了遍,走到顾清晏身侧,轻拍了下他的肩。
顾清晏没立刻告别离开,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屏了许久的呼吸终于找到出口。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吐得很轻,怕被人听见似的。
阮知卿垂下眼,指尖顺着袖口轻轻捋了一下,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她抬头朝国槐树下望去——阮枝还没挂电话,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阮知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哪夯电话打介许多辰光,还朆打好?”
“枝枝刚入职,忙点也正常。”任怀远刚将那两个礼盒放到副驾驶座,走过来时听见这话,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阮知卿收回视线,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余光看见顾清晏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没有要走的意思。
路灯的光已经暗了几分,夜风也凉了些。她侧过身,声音不高,软软的:“小顾啊,辰光弗早嘞,倷哪能还弗转去?”
顾清晏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手心又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开口时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等……等阮枝上车,我……我看着她走。员工安全,总要确保咯。”
最后那三个字“确保咯”,他说得尤其生涩,“咯”字的尾音收得太急,像被什么截断了。
阮知卿没接话。她低下头,指尖在衣角上轻轻抚了一下。抬头时,看见国槐树旁的阮枝挂了电话,朝这边走来。
阮枝边走边打量站着的三个人——
阮知卿手指绕在袖口上把玩着,任怀远凑在她耳旁,两人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笑声朗朗。而顾清晏站得一如既往的笔直,但脊背好像弯下去了些。
阮枝皱皱眉头。
怎么感觉有点像白天街角处那副小媳妇模样呢?
她晃晃脑袋,掐灭这个荒谬的想法,朝那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轻轻响着。
“电话打脱哉?”阮知卿走上前,搂住阮枝的腰。
任怀远表情哀怨,但并未多说,抬腿拉开车后座。拈酸吃醋了句:“别唠嗑了,都几点了。两位祖宗,赶紧回家吧。枝枝,你妈咪下午下飞机到现在还没休息呢。”
阮枝上车时,目光从顾清晏脸上掠过——他神色如常,但她注意到他左手还攥着,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什么?阮枝心里冒了个问号。
她手还扶在车把上,在踏进去的前一秒,扭头看他,语气轻快:“顾总监,明天见。”
阮知卿弯腰的动作微微一顿,直起身,朝顾清晏轻轻摆了摆手,幅度不大,像在赶一缕烟。“小顾,再会。谢谢倷咯礼。”
“阿叔阿姨,再会。”顾清晏从口袋掏出串钥匙,金属硌着手心,凉意渗进来。
阮枝一愣。
这话太苏州了,他什么时候说话也这么文邹邹了?
来不及细想,里头的阮知卿伸手将她拉了进去。车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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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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