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经年》汀里

42、第四十二章 “家里的玫

　　唐攸宁坚持雷打不动到二院陪同何医生用餐的事情很快就被成筱然和看热闹的其他人知道，和何曜打趣自然是讨不到什么乐子的，不过在食堂碰见了倒是能和唐攸宁说两句。
　　唐攸宁追人追到对方家里，现在还一日三餐跟着，怎么看态度都很足够。

　　迟述调侃：“唐大少爷还有这一天，开天眼啊。”
　　瞿冬自跨年夜后神清气爽，暴脾气一下变成没脾气，说话一反常态：“水到渠成，旧爱新追，何曜肯定马上答应你！”
　　唐攸宁沉默：“？”

　　迟述喋喋不休，语出惊人：“我看这何曜也别矜持了，明明恨不得马上把你打包扔床上。”
　　瞿冬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要给你出招吗？保证一击必胜。”
　　迟述好奇：“什么招？”
　　瞿冬：“亲身试验，你单身不用知道。”
　　迟述大怒：“滚！”

　　唐攸宁看着两人有来有回，把手机甩一边了。

　　但有人仍不安分。
　　封绥消停两天，接着又开始给唐攸宁发骚扰短信，坚持不懈，唐攸宁觉得对方要是拿这毅力去学习，爱因斯坦都要让步。
　　封绥的表现自然不止在手机上发几句口水话，于是唐攸宁某天出门撞上封绥的脸时，下意识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封绥那张笑意满满的脸挑了下眉，这还是唐攸宁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展示出这一面。
　　唐攸宁勾着脚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看见封绥他眉心就没舒展过。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封绥换了身文质彬彬的大衣，看上去像个国外来的贵公子，“这不是来找你么。”
　　他看了眼唐攸宁背后的门牌号，又指了指天花板，“我住楼上。”

　　唐攸宁正想出门去医院，哪知道就撞上不想看见的人。
　　没去二院，反而是直接找上家门了。
　　封绥仍旧靠在电梯旁，看上去挺有素质一人，说的话不太有素质，“要不然你让他搬去楼上，我来陪你住也行。”

　　“……”
　　唐攸宁感觉自己太阳穴跳了两下，“这是他家。”
　　封绥若有所思，“那我向他买下来，我们俩住？如果你想住这里的话。”
　　“你想得美。”

　　“我还有想得更美的，你要听吗？”
　　“……”

　　唐攸宁罕见能在和别人说话这件事上被堵的一句话说不出口，但这只能怪对方太不讲道理，且脑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封绥抬手看了眼手表，“午饭时间了，走吧。”

　　唐攸宁对他实在没什么好脾气：“走个屁。”
　　封绥已经按了电梯，“一起去吃医院食堂也行。”
　　“……”唐攸宁咬了咬牙，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小屁孩捏住后脖颈的感觉可并不好受。

　　直到走到停车库，唐攸宁都不再和封绥开口说一句话。
　　上车以后，唐攸宁拿着手机点开Eric的联系方式。

　　唐攸宁：病好了过来把他带走。
　　隔着时差，但对方回复的很快，语气里有点抱歉。
　　Eric：这边还有事要处理，他做什么了？
　　唐攸宁冷脸敲字：入室抢劫。
　　Eric：我尽快处理完。

　　封绥并不在意唐攸宁在发消息，尽管他很清楚聊天对象是谁。
　　两人最后当然没有去医院，封绥嘴上说说，要真见着何曜和唐攸宁坐在一起卿卿我我的样子指不定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不仅为了二院的食堂完好如初，也为了不让唐攸宁惹上麻烦。毕竟这里是淮江。

　　餐厅是封绥找的，唐攸宁从未来过。

　　装潢很符合封绥的品味，两人进入包厢，服务生对混血面孔不免多看了几眼，封绥对待陌生人和唐攸宁不太一样，虽然还是笑着的，但很有距离感。
　　点了几道菜，服务生推门出去。

　　唐攸宁不想和封绥扯上更多事情，少一出是一出，谁知道这疯小子哪天心血来潮又做些什么。
　　封绥见唐攸宁是一个人出门的，现在手脚不熟练的在那儿学着某人烫茶具。唐攸宁懒得管他，又在问Eric伤势的情况。

　　Eric说只是昏睡了一天，已经没事了。
　　唐攸宁没去深究这个“只是”背后的真相，封绥不会撒谎，他说插了管那必不可能只是一个小意外。
　　也意味着这次Eric和封绥的事情肯定不会像以前一样只是小打小闹。

　　唐攸宁放了手机，封绥已经把热水烫过的餐具放到了唐攸宁面前，现在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似乎在等什么。
　　比如一句夸赞。

　　唐攸宁冷脸不做声，他已经给何曜发了消息说今天中午有点事，去不了医院。何曜还不知道封绥这档子事儿，没多问。
　　和封绥吃饭就意味着不安静，对方从小在国外长大，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对中文一点不熟悉，说起来还是唐攸宁教封绥的。

　　他们进的一家西餐厅，两份牛排送上来，封绥拿起刀叉利落把自己面前的牛排切成一条条，然后放到唐攸宁面前。
　　唐攸宁不太想动，刀叉也不太想拿。

　　封绥见状问：“不喜欢吃？”
　　唐攸宁拿着柠檬水喝，没什么胃口，“你打算待多久。”
　　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问的必要，但唐攸宁也不想在这儿干坐着，弄的自己像是被封绥胁迫的对象。

　　封绥见唐攸宁不吃，自己也不动了，他拿旁边的帕子擦手，不熟悉的人看上去只会觉得像是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谁知道皮套下面是个疯子。
　　“你打算待多久？”封绥原封不动地问回来。

　　唐攸宁把杯子放下，眼神里明显不耐烦。

　　“和你有关系？”
　　“有啊，你待多久我待多久。”封绥还是那个表情，“但我不喜欢这里。”
　　“那就赶紧回去。”

　　封绥眉梢低了低，他知道唐攸宁在这儿是为了谁。
　　“不呢。”
　　“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你不想我吗？”

　　唐攸宁对封绥说话的语气习以为常，但并不意味着能忍受。这小子自从会了中文之后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各种不害臊的话出口成章。
　　唐攸宁吐出两个字：“不想。”

　　封绥做出一副有点伤心的表情，“我每天都在想你。”
　　唐攸宁冷笑，“你受虐狂？”
　　“怎么会。”封绥将一旁手机打开，点了几下，“只想你。”

　　他将手机往前推了推，“那些人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唐攸宁下意识看了眼，图片里的画面可谓是不太好看。
　　要是被别人看到了指不定浮想联翩些什么，两人还能不能好好坐在这儿吃饭都是问题。

　　虽说知道封绥那做事的风格，唐攸宁自诩也算不上什么菩萨心肠的好人，但这段时间在何曜身边待久了多少被影响了些。
　　唐攸宁收回视线，封绥做出这些不意外，也许以前顾着唐攸宁在他还能收敛些，这两个月人走了，就如同狼放归山林，逮谁咬谁。

　　“现在可以回去了吧。”封绥觉得自己算是解决了两人之间唯一存在的问题，语气里还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唐攸宁的脾气已经磨的快没了，这里不是封绥的地盘，但人要是真的在这儿出点什么事儿，就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了了。

　　视线重新放到封绥身上，唐攸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开口道：“封绥，你不应该来这里。”

　　他们二人认识的契机仅仅因为Eric，唐攸宁没想过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但事情结束在他决定回淮江的那一刻，封绥也应该放下才是。
　　封绥成长的环境造就了他如今的性格，就算后来唐攸宁再怎么被他一而再而三的举措影响，也没办法真的去戳破那一层，

　　其实封绥不止不应该来淮江，他不应该离开自己的安全区。外面盯着他的人虎视眈眈，就等着他露出破绽。有一点唐攸宁想的没错，这里是淮江，束缚了封绥做些什么，可那些刀尖舔血的人可不会管那么多。
　　封绥的处境并不简单。

　　窗外雪停了，积雪在屋顶上累积厚厚一层，寒风凛冽刺骨，这个冬季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包厢里开着暖气，唐攸宁褪去了厚重的外套放在一旁，他和封绥的第一次见面在三年前。

　　唐攸宁没怎么变，封绥却已经不再是当初狼狈的模样了。

　　“你答应过我，不走的。”封绥嘴角放下来了，三年足以让一个人改变许多。
　　他从地下室走出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唐攸宁。有人打碎了他的脊骨，将他踩进深渊尘土里抬不起头，是唐攸宁告诉他一切会好的。

　　他一直都知道何曜的存在，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已经分开了，现在的唐攸宁在自己身边，不止现在，他们还会在一起很久不是吗。
　　但唐攸宁还是走了，悄无声息的。

　　他攥着对方说过的一句话忍了两个月，硬生生等到了现在。
　　唐攸宁靠着椅背，没想过还是自己的报应。

　　“我已经给Eric发过消息了，他处理完事情来带你回去。”唐攸宁说：“我说过的话很多，没必要抓住一句不放。”
　　他都已经忘了当初说过这句话，现在被人翻出来当筹码着实是对自己不利，但唐攸宁也没逃避，也许他真的说过，然后封绥捡起来记了三年。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因为这一句话就切割的一干二净。

　　封绥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容了，他置若罔闻：“二十一幅画我已经找人修复了。”
　　他说：“家里的玫瑰花也开了。”

　　窗外无声落下一片残雪。
　　唐攸宁是在一场宴会上认识Eric的。

　　那时宴会厅舞台上有几对男女正跳着舞，乐队在一片区域内奏响音乐，两人站在长桌旁，对方主动开口说很喜欢他的画。
　　唐攸宁笑了笑，在这种场合下当作打发时间和对方聊了几句。

　　意外的是，无论是性格还是交谈举止，对方都精准的贴合在唐攸宁的点上。
　　于是从一场短暂的交谈演变为后来交往密切的朋友。

　　在国外的第二年冬令时来临之前，Eric拜托了唐攸宁一件事。
　　帮他教一个孩子。
　　无论是画画或者中文都可以。

　　唐攸宁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事情。眼睛治疗结束后他便重新拿起了画笔。答应这件请求，也不乏他有私心。
　　放下一段六年的感情的确没那么容易，想回头但放不下面子，想往前走但迈不开脚步。

　　于是封绥成为了唐攸宁甩开过去的借口。

　　那天他站在客厅，看见被人从地下室带出来的封绥。他的身份在父亲死亡后变得尴尬，少年瘦骨嶙峋，在奢华干净的别墅里格格不入，那是Eric扳倒这个家族后发现的孩子。
　　Eric告诉唐攸宁，封绥长时间居住在地下室，往往四五天才有一顿饭吃，很少跟人说话。

　　封绥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那天之后，唐攸宁隔三差五就会到那所别墅。其实他不太像是来教导封绥的，他将画笔和画板给封绥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坐到另一边完成自己的作品。
　　长时间在一个空间里不可能没有交流，后来唐攸宁开始潜移默化的教封绥中文，意外的是，对方学习能力很强，也有可能是基因的原因。

　　因为封绥身份的特殊，关于这件事，唐攸宁没有告诉过迟述或其他人。

　　第二年夏天，封绥就能很流畅的用中文与唐攸宁交流了，也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从地下室走出来的模样。
　　他长高了，头发剪短了，就连下笔画出的画面也有了唐攸宁的影子。

　　那天在画室，站在窗边能看见院子里那片玫瑰花田。唐攸宁不合时宜想到了何曜，封绥坐在沙发上看站在窗边的那道背影，如果此刻对方转头，就能看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欲望。
　　封绥能在唐攸宁的画里看到一个人，一个曾经和他亲密无间的爱人。他知道唐攸宁是在两年前才来这里的，最开始也只是为了医治眼睛。

　　地下室里长大的孩子不可能会有多么听话。
　　封绥问唐攸宁，你想回去吗？

　　那时候唐攸宁是怎么回答的？
　　玫瑰花田耀眼夺目，一朵朵绚烂的红色花瓣在夏日里盛开。何曜该有一个很好的生活，唐攸宁的视力恢复不到从前了，复查的医生总是带着善意说会慢慢好起来的，但他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唐攸宁不愿意在何曜面前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他说：“在这里挺好的。”

　　可封绥将这句话放在了心上，他又问唐攸宁会走吗。
　　唐攸宁比封绥大了十岁，这段时间以来把对方当成弟弟相处，听这话好像自己要跑似的，转过头半开玩笑地说，不走了，准备在这儿待到养老。

　　于是封绥不再掩藏自己的野心。

　　唐攸宁将视线转向窗外，封绥的目光太灼人，和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画我不要了。”他说：“封绥，你不应该把心思一直放我身上。”
　　“不值得，”

　　“那什么值得？”封绥的瞳孔颜色很浅，看人时像含了层雾，他喊出很久没喊过的称谓：“哥哥。”
　　“你忘了没关系，我还记得就行。”封绥说：“你也担心我在这里吧，所以我们一起回去不好吗。”

　　“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和你回去。”唐攸宁将话摊开说明白了，“你在这里的确很危险，但我不会担心你。”
　　“你也不是一个需要人时时刻刻担心的对象了。”唐攸宁重新看向封绥，他还记得离开前Eric对自己说的话。

　　“我有喜欢的人，决定回来就是因为他。”
　　“答应和你出来吃饭，只是因为不想让你去找他麻烦。也不想彻底把你和我的关系弄僵。”
　　唐攸宁已经退让了很多步，他不再计较封绥曾经做的事情，毕竟是曾经相处过很久的人，某一个角度来讲，他甚至也心疼过封绥的过去。

　　但那点儿心疼没办法冲散掉封绥的所作所为。
　　这顿饭最后自然不欢而散，餐桌上的东西没人动，唐攸宁先行离开了，封绥一个人在包厢里坐了很久。
　　他意识到，两个月的时间而已，自己却已经错过很多了。

　　封绥于唐攸宁不过是朋友嘱托照顾一二的弟弟，他对他没有半分多余的想法。在国外的那几年，唐攸宁的心里一直装着人，嘴上说着忘了、放下了，可不过是自欺欺人。
　　封绥以为只要唐攸宁和自己相处的够久，他也是能潜移默化用自己取代何曜在唐攸宁心里的位置，可事情哪儿有这么简单，一厢情愿的事儿从来不会动摇唐攸宁。

　　淮江对封绥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一座城市，唐攸宁很少在他面前提。
　　那片玫瑰花田被火掠夺的只余灰烬枯枝，封绥甚至没让下人动手，在一个下午自己一点点铲除干净，恢复如初。
　　他派人从四季如春的地方运了一大片玫瑰花回来，如今温室里的玫瑰花不会再凋谢了。

　　可唐攸宁已经不在意玫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