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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丰年之危 第8章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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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丰年之危
【武周·万岁通天二年(697年)秋,忽汗河畔·敖东城】
秋阳正好,金风送爽。
敖东城外,忽汗河畔,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这是震国迎来的第一个真正丰收季。三十顷桑田虽然叶落枝枯,但根部深扎,静待来年;而旁边的粟米田里,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散发出干燥的清香。
晒谷场上,充满了欢声笑语。这是乱世中难得的喘息,是这群从营州一路死里逃生的人们,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度。
城东的晒谷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高句丽遗孀朴氏穿着一件半旧的靺鞨皮袄,正带着几个妇人翻晒粟米。她如今掌管着部落粮仓,账目清晰。
“这块地的‘铁杆粟’,每一斗要比去年的重三成。”朴氏抓了一把谷子,在手心掂量着,对身旁的汉人流人王仁说道。
王仁正蹲在地上修补一只漏风的谷筛,闻言抬头,脸上带着匠人特有的实在笑容。
“托震国王的福,今年雨水调匀,没遭虫害。”王仁直起腰,看着满场的金黄,感慨道,“朴姐,你看这谷粒,圆润得很。若是做成炒面,给孩子们吃,能香掉牙。”
旁边,几个靺鞨和汉人的小孩正在谷堆旁追逐嬉戏。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偷偷抓起一把谷子往嘴里塞,被母亲笑着拍了一下屁股。
“慢点吃!还没脱壳呢!”
小女孩咯咯笑着跑开,脸上沾满了谷壳。
朴氏看着孩子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转头对王仁低声道:“老王,说真的,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王仁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半地穴式房屋,眼神柔和。
“是啊。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城外桑田旁,搭着一座简陋的草亭。
木槿披着灰鼠皮,正蹲在田埂边,用兽骨探针测量土壤湿度。哑巴少年阿古跟在她身后。
“秋分已过,土脉尚燥,地气收得太急。”木槿在树皮上刻下记号,喃喃自语,“南风起,虫蚁动。这股贪欲,比霜冻更伤根。”
阿古用手语比划着:【要告诉大莫弗瞒咄吗?】
木槿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了拍尘土。
“不用特意去说。他若是个昏聩的,说了也无用。他若是个明白人,自然会看到。”
当晚,大祚荣的主屋内灯火通明。
暗探骨嵬刚刚汇报完最新的侦察结果,面色凝重。
“大莫弗瞒咄,确认了。白山部的乞乞仲乙果然按捺不住了。他亲自去了一趟黑水部的残部驻地,正在商议联手之事。对方答应派出三百精锐死士。”
波多野在一旁冷笑:“这老狐狸,上次吃了亏,这次学乖了,知道借刀杀人。”
震国王大祚荣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在擦拭一把骨制的匕首,动作不疾不徐。
这时,一名侍卫掀帘而入,呈上一卷树皮。
“大莫弗瞒咄,这是木槿巫女送来的‘农时札记’。”
大祚荣展开树皮,上面刻着几行字:
“秋分土燥,地气不藏。南风起,虫蚁动。”
大祚荣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木槿看的是天时,骨嵬看的是人事。”大祚荣淡淡道,“巧了,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乞乞仲乙那个老狐狸,比孤想的还要沉得住气。他没有亲自带兵,而是去搬救兵,这说明他怕了。但他怕的不是我们,而是怕输。”
波多野抱拳:“大莫弗瞒咄,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主动出击,还是固守?”
“都不用。”大祚荣站起身,披上黑貂大氅,“他既然想借刀杀人,那我们就把刀磨得更利一些。”
“诺!”
深夜,月明星稀。
一艘没有打任何旗帜的小船,悄悄划过忽汗河,停靠在敖东城南侧的芦苇荡里。
船上下来两个人。为首的是白山部贵族乞乞仲乙,此刻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猎装,脸上抹着泥灰。
陪他同行的,是一个穿着黑袍的黑水部将领——他是乌素固长老留在当地的心腹。乌素固本人此前被大祚荣的离间计所困,正忙着应付“突厥要抢马”和“洛阳告状”的双重压力,无暇亲至,便委派了这名亲信前来接应。
“乌素固长老让我问你,”黑袍人声音沙哑,“大祚荣的粮仓,到底有多少守卫?”
乞乞仲乙搓着手,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现在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主力都在田里。城里守军不足两百,全是些老弱妇孺。只要我能打开南门,你们就能里应外合。”
黑袍人点了点头:“长老说过,城破之后,财物归你,马匹归我们。”
乞乞仲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一言为定。”
第二天黄昏,晒谷场的劳作结束了。
朴氏锁好了粮仓,看着城头挂起的两盏红灯笼——那是震国王大祚荣下令挂起的“警示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今晚的敖东城,注定无眠。
而在南方的山道上,两团幽绿色的鬼火,正借着夜色,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