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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水之盟 第7章黑水 ...

  •   第7章黑水之盟
      【武周·万岁通天二年(697年)春,忽汗河畔·敖东城】

      冰雪消融,忽汗河解冻的声音,像是冬天最后的叹息。

      那匹绣着“营州小鼠”的蜀锦,还挂在震国王大祚荣的书房里。每一次抬头看见那四个字,他都会冷笑一声。武则天以为这是羞辱,殊不知这恰恰提醒了他——洛阳的那位天后,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既然她称孤为‘鼠’,”大祚荣对骨嵬说,“那孤就让她看看,这只老鼠能咬断多大的象腿。”

      “大莫弗瞒咄的意思是......”

      “派人去洛阳。”大祚荣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不是去求和,是去搅浑水。”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跑来:

      “大莫弗瞒咄,下游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汉人,说是从突厥那边逃回来的,有重要军情禀报!”

      “带上来。”

      两天前,一个名叫张俭的汉人被带到了大祚荣面前。

      他原是单于都护府的文书,数年前被突厥掳走,最近因不堪虐待逃了出来。他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机敏,显然是个有心人。

      “大莫弗瞒咄。”张俭跪禀,“小人逃亡途中,在三百里外的黄水河遇上了一支突厥人的队伍。”

      大祚荣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你认识突厥人?”

      “小人被掳数年,略通突厥语。”

      “说说你看到的情况。”

      “领头的自称阿史那·仆罗,是突厥的特勤。”张俭回忆道,“但他们没有打金帐的狼旗,随行只有三十余人,且多是老弱残兵。最重要的是——”

      张俭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他们的帐篷是破的。小人偷听到他们内部争吵,仆罗的一个手下抱怨说:‘这次若是空手回去,默啜将军绝不会放过我们。’”

      大祚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尚未完全解冻的忽汗河。

      “波多野。”

      “在。”

      “你在突厥金帐待过。一个特勤出门办事,该带多少随从?”

      “少则百人,多则数百。”波多野毫不犹豫地回答,“若是可汗委以重任,还得带上狼旗、新帐、精甲——那是体面,也是威慑。”

      “那他带了多少?”

      “三十几个老弱病残,连帐篷都是破的。”波多野嗤笑一声,“要么是突厥快亡了,要么——”

      “要么这个特勤,是个假的。”大祚荣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波多野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是假的。突厥的官制,特勤只有阿史那氏的嫡系子弟才能担任。假冒特勤,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仆罗敢打这个旗号,说明他确实是阿史那家的人。”

      “那就有意思了。”大祚荣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个货真价实的突厥特勤,为什么混得像个叫花子?”

      第三天清晨,忽汗河的渡口。

      正如张俭所报,一支约五十人的队伍出现在对岸的浅滩上。为首的那个身材矮胖的突厥人,正是阿史那·仆罗。

      他骑着一匹瘦马,身上的皮袍虽然做工考究,但已经磨得发亮,袖口处还有几处不太显眼的补丁。他身后的随从,三三两两,兵器不统一,有人拿弯刀,有人拿长矛,还有人腰间别着一把明显是汉人工匠打造的环首刀。

      仆罗没有立刻渡河,而是勒马在岸边来回踱了两圈,仔细打量着对面的敖东城。

      “震国王!”他终于在岸边停下,用生硬的汉语喊了一声,“这就是你们待客之道?连个接引的人都没有?”

      大祚荣只带了波多野和五名亲卫,站在岸边,沉默不语。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仆罗——看着他那身磨得发亮的皮袍,看着他那把与身份不匹配的环首刀,看着他身后那些兵器杂乱的随从。

      孤看到他了。

      “草原上的狼,饿极了才会跑到别人的河边嚎叫。”大祚荣用流利的突厥语回敬道,“但狼若是找错了猎物,是会被剥皮的。”

      仆罗脸色一沉,握刀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但他没有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反而笑了起来:“震国王好大的口气。我阿史那·仆罗奉可汗之命,前来与贵部商议盟好。你就是这么对待使者的?”

      “使者?”大祚荣笑了,“你带的狼旗呢?”

      仆罗一愣。

      “可汗给你的敕书呢?金印呢?”大祚荣继续追问,“你出门办事,连顶新帐篷都舍不得换,你告诉孤,你是哪门子的使者?”

      仆罗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个靺鞨人,比他预想的难对付得多。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敕书......在路上丢了。”

      “丢了?”大祚荣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那金印呢?也丢了?”

      仆罗不说话了。

      他盯着大祚荣,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大祚荣没有继续逼问。他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

      “既然是使者,那就进城说话。孤倒要听听,可汗有什么‘盟好’要谈。”

      仆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策马过了河。

      宴席上,仆罗拿出了他的“邀约”——一卷羊皮纸,上面盖着突厥金印。

      大祚荣接过羊皮纸,仔细端详了片刻。

      “这印是真的。”他突然说道。

      仆罗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这是去年的旧印。”大祚荣将羊皮纸扔回桌上,淡淡道,“金印每年春天更换,这是突厥的老规矩。你不知道吗?”

      仆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在拿去年的旧文书,来孤这里骗吃骗喝。”大祚荣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不,不止是骗吃骗喝。你是想来骗丝绸,然后拿去黑水部骗马,对吧?”

      仆罗的瞳孔微微一缩,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震国王说笑了。”他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我阿史那·仆罗好歹是突厥特勤,就算混得再差,也不至于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是吗?”大祚荣放下酒杯,直视仆罗的眼睛,“那你告诉孤,你上个月在柳城,劫的是哪家的商队?”

      仆罗的手猛地一僵。

      酒杯悬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动。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知道的?”

      “孤不知道。”大祚荣笑了,“但现在知道了。”

      仆罗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大祚荣刚才那句话,是在诈他。

      “你套我的话!”仆罗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波多野和五名亲卫同时拔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仆罗的随从们也纷纷起身,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的手都在发抖。

      “坐下。”大祚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仆罗没有坐,也没有拔刀。他就那么站着,与大祚荣对视。

      过了许久,他缓缓松开了刀柄,颓然坐回椅子上。

      “震国王,好手段。”仆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阿史那·仆罗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套过话。”

      大祚荣挥了挥手,波多野和亲卫们收刀退下。

      “你不是来谈盟好的。”大祚荣给仆罗斟了一杯酒,“孤也不想跟你绕圈子。你落魄了,得罪了默啜,在突厥待不下去了,想捞一笔跑路——孤说得对吗?”

      仆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既然震国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仆罗放下酒杯,眼中露出一丝狠色,“我确实得罪了默啜。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但我还有用——我知道突厥的军情,知道黑水部的虚实,知道怎么在草原上找到愿意卖命的亡命徒。”

      他看着大祚荣,一字一顿:

      “震国王,你收不收我?”

      大祚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转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孤可以收你。也可以给你丝绸,让你去洛阳。”

      仆罗一愣:“去洛阳?”

      “对。”大祚荣放下酒杯,“你拿着孤的丝绸,去洛阳。面子上,你替孤向天后通好;里子上,你怎么说都行——你说你是突厥可汗的使者也好,说你是来进贡的西域胡商也罢,孤不管你。”

      “那你要什么?”

      “孤要你在洛阳待够十天。十天内,你要让武则天知道两件事:第一,突厥可汗对营州很感兴趣;第二,黑水部正在替突厥养马。”

      仆罗皱起眉头:“你这是......要挑拨?”

      “孤什么也没说。”大祚荣笑了笑,“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跟孤有什么关系?”

      仆罗盯着大祚荣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震国王,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那你接不接?”

      仆罗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大祚荣举了举。

      “接。为什么不接?反正回去也是个死。不如赌一把。”

      “成交。”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晚,仆罗喝得酩酊大醉,怀里抱着两匹最上等的云纹锦,被送出了城。

      震国王大祚荣独自一人站在城头,看着突厥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大莫弗瞒咄。”

      暗探骨嵬再次出现在他身后。

      “我们的‘朋友’阿古达,已经把消息送过去了。乌素固长老现在收到的情报是——突厥人想要抢走他的马,并且已经派人去了洛阳告状。”

      大祚荣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仆罗这个人,虽然落魄了,但能在突厥金帐活到今天,说明他没那么简单。他刚才说‘收不收我’,是在试探孤。如果他真的走投无路,就不会有这个心思了。”

      “大莫弗瞒咄的意思是......”骨嵬若有所思。

      “他在给孤演戏。”大祚荣冷笑一声,“孤看得出他有七分是真,三分是假。但那三分假,孤也不怕。他去了洛阳,不管他怎么做,对孤都有利。”

      骨嵬恍然:“所以大莫弗瞒咄不是被他骗了,而是......将计就计?”

      “他以为自己在利用孤,其实是孤在利用他。”大祚荣转过身,望向南方,“告诉洛阳的钉子,盯紧仆罗。这个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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