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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门与巫祝 第6章寒门 ...

  •   第6章寒门与巫祝
      【武周·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冬,忽汗河畔·敖东城】

      鹰嘴崖的硝烟尚未散尽,李楷固败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震国的领地。

      但对于震国王大祚荣来说,比刀剑更锋利的,是人心。

      敖东城的大殿内,气氛比面对李楷固的千军万马时还要压抑。长桌上摆着的,不是地图和兵符,而是两样让所有靺鞨贵族都皱眉的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锄,和一捆刚从沃沮城移栽过来的桑树苗。

      “大莫弗瞒咄。”

      说话的是木槿。她站在大殿一角,身着素白麻衣,脸上戴着轻纱,是随高句丽遗民一同站列的巫祝。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我们靺鞨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打猎、放牧、打仗,是我们的本事。”突地稽捻着胡须,看着那把铁锄,仿佛在看什么怪物,“这玩意儿,那是中原农夫用的,是贱业。若是让我们的勇士拿起这东西,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震国王大祚荣没有理会突地稽,而是看向那个角落里的女子。

      “你是高句丽人?”

      “我是沃沮人,木槿。”女子微微躬身,“昔年随故国灭亡,流落至此。我手中,尚有沃沮城未毁的桑种,和养蚕之法。”

      大祚荣的目光在木槿和那捆桑树苗之间来回扫视。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过身,看向殿内另一侧——那里坐着几十个衣衫褴褛、满身煤灰的汉人。

      “你们,是营州来的匠人?”

      为首一个满脸煤灰的中年汉子立刻跪倒:“回禀震国王,草民王仁,原为营州铁匠。愿为大王锻刀铸剑,死而后已!”

      “好。”

      大祚荣终于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带任何感情,只有冰冷的决断。

      “突地稽将军,你只看到了锄头,没看到锄头背后的粮食,和丝绸背后的黄金。李楷固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他有粮草,有布匹,有源源不断的补给。我们若是永远只靠打猎,永远只能像野兽一样,饿一顿饱一顿。”

      他走到大殿中央,拔出佩剑,剑锋划破长空。

      “传令。”

      “第一,敖东城外十里,开垦荒田。粟末部的勇士,每人分田十亩。第一年免税,第二年减半。若有不愿者,剥夺部众身份,逐出忽汗河。”

      “第二,”大祚荣剑锋一转,指向木槿,“高句丽遗民,编入‘农曹’。木槿,你负责教授桑蚕之术。凡能织出丝绸者,免除全家徭役,所得丝绸,归公家统一调配。”

      “第三,”剑锋又指向汉人匠人,“凡是从营州带回来的汉人流人,凡是懂得冶铁、制陶、筑城之术的,一律编入‘工曹’,月俸加倍,若有敢欺负汉人流人的,斩立决!”

      命令下达,大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靺鞨贵族们看着那把铁锄,眼中满是不情愿;高句丽遗民们看着木槿,眼神中既有感激也有不安;汉人流人们则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大祚荣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散会。三日后,孤要看到第一垄田翻出来。”

      命令下达后的第一天,木槿就遇到了麻烦。

      城中最热闹的酒馆“醉马楼”里,一群白山部的年轻贵族聚在一起,摔杯骂娘。

      “呸!让我们种地?不如让我们去死!”

      说话的是乞乞仲乙,乞四比羽的亲侄子,也是白山部最顽固的守旧派。他身上穿着昂贵的联珠纹锦袍,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

      “那个大祚荣,不过是个靠着阴谋诡计上位的黄口小儿。”乞乞仲乙醉醺醺地喊道,“他以为他是谁?还想学大唐皇帝搞什么农桑?我看他是疯了!”

      木槿站在酒馆的二楼阴影里,冷冷地看着下面这群纨绔子弟。

      她没有动。她现在只是个“农曹”的小头目,没有任何实权。震国王给她的,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姐姐,怎么办?”身边的高句丽少女小声问,“他们要是真的不肯种桑,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

      木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转身离开。

      她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卡住这些贵族脖子的东西。

      与此同时,城东的工坊区。

      震国王大祚荣亲自来到了铁匠铺。

      “王仁。”

      “草民在!”

      “孤要你做的,不是兵器。”大祚荣看着炉火,“孤要你改良一种农具。要结实,要轻便,要适合在忽汗河的黑土地上耕作。”

      王仁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震国王放心,草民定当竭尽全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炼钢需要焦炭,需要风箱。我们现在的设备太简陋了。”

      大祚荣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扔给王仁。

      “城西有片林子,里面有枯木。你去砍。谁敢拦你,就拿孤的令牌砸他的脑袋。”

      “诺!”

      王仁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作为一个匠人,能得到最高统治者的无条件支持,这就是最大的荣耀。

      几天后,第一把采用灌钢法锻造的陌刀成功了。

      震国王大祚荣接过刀,随手一挥,斩断了旁边的一块花岗岩试金石。

      “录汝一功,后当论赏。”

      “谢震国王!”

      王仁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当晚,大祚荣独自一人站在忽汗河畔。

      “大莫弗瞒咄。”

      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那是大祚荣最信任的暗探,不是木槿。

      “有消息了?”

      “是。”暗探低声道,“洛阳那边传回来的不是文书,而是一匹蜀锦。”

      “蜀锦?”

      “是的。这匹锦的纹样是武则天最喜欢的‘陵阳公样’。但在锦的背面,用极细的丝线绣了四个字——营州小鼠。”

      大祚荣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的侮辱,这是天后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告诉他:孤知道你在干什么,但孤不屑于亲自对付你。

      震国王大祚荣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放声大笑。

      “营州鼠......好,好得很!”

      他猛地将手中的石块扔进忽汗河,激起千层浪。

      “告诉我们的钉子。”

      “等到明年春耕的时候,孤要让天后知道,这只‘老鼠’,已经学会了怎么咬断大象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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