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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火后 第48章火 ...

  •   第48章火后
      【武周·圣历六年(703年)二月二十三,白狼水】

      天亮了,但太阳没有出来。云还是低的,灰蒙蒙的,压在头顶上,像是永远也散不开了。

      河对岸的火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终于熄了。粮草堆成了灰,风一吹,黑色的灰屑飘起来,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黑雪。灰屑落在河面上,把浑黄的河水染成了灰色;落在震国营寨的帐篷上,落在大祚荣的黑貂大氅上。他没有掸,就那么站着,看着河对岸。

      突厥营寨里乱了。不是溃败的那种乱,是乱糟糟的那种乱。没有粮了,兵不知道该干什么。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拆帐篷,有的蹲在地上不动。千夫长们跑来跑去,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马嘶声比昨天多了。马也饿了,没有草料,它们在营寨里乱撞,撞翻帐篷,踢翻火堆。

      默啜站在烧焦的粮草堆旁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从河对岸看过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披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又吹起来。

      大祚荣看着默啜。默啜也在看着他。隔着一条河,隔着烧焦的粮草,隔着三万疲惫的士兵和三千沉默的士兵。风从西边吹来,把烧焦的气味吹过河,呛得人嗓子发干。没有人说话。整个河岸安静得像是空了。

      骨嵬爬上箭塔。“大莫弗瞒咄,默啜的人开始杀马了。”

      大祚荣没有说话,继续看着对岸。

      “杀了马,就有肉吃了。有了肉,就能再撑几天。”

      “几天?”

      “马肉不压饿。杀一匹马,够一百人吃一天。他们有上万人马,能撑几天,撑不了太久。”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继续盯着。”

      骨嵬下去了。

      中午,突厥营寨里冒起了炊烟。不是煮饭的烟,是烤肉的味道,混着马油的腥膻味,被风吹过河,飘进震国营寨里。震国的士兵们闻到了,有人咽了咽唾沫,有人低下头不看对岸,有人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一遍一遍。

      波多野站在营寨边上,看着对岸。他的脸上还有昨晚烧粮时留下的烟灰,没有洗。左臂上缠着绷带——昨晚受的伤,刀伤,不深,但血把绷带浸透了,暗红色的,干了,硬邦邦的。他看了一眼对岸的炊烟,转身走了。

      “大莫弗瞒咄,突厥人在杀马吃肉。”他站在箭塔下面,仰着头说。

      “知道了。”

      “咱们还不打?”

      “不打。”

      “等什么?”

      “等他们饿。”

      波多野没有再问,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大莫弗瞒咄,马肉撑不了几天。吃完马肉,他们吃什么?”

      “吃人。”大祚荣说。

      波多野愣了一下,以为他在说笑。但大祚荣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多野打了个寒颤,转身走了。

      下午,对岸的突厥营寨里安静了许多。没有马嘶声了,马被杀得差不多了。没有喊叫声了,兵们蹲在火堆旁,烤着马肉,嚼着,咽着,谁也不说话。千夫长们也不喊了,站在营寨边上,看着河对岸。他们在数震国营寨里的帐篷,数了一遍又一遍,数来数去都是那么多。

      骨嵬又从箭塔下爬上来。“大莫弗瞒咄,默啜的人开始往东边派探子了。他们在找渡河的地方。”

      “他们要过河了。”

      “过河?”

      “没粮了,不能再等。要么打,要么退。默啜不会退。他退了,各部落就不听他的了。”

      “那咱们——”

      “准备。今晚,他们就会过河。”

      傍晚,天更暗了。云还是低的,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风停了,河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浑黄的河水像一面脏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整个河岸安静得诡异,连鸟叫声都没有。远处的突厥营寨里,火堆的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大祚荣从箭塔上下来,走进帐篷。各曹主事已经等在那里了。波多野、突地稽、骨嵬、王仁,都在。木槿也来了,她不是军事将领,但今晚她必须来——伤员会很多。

      大祚荣站在地图前。帐篷里没有点灯,天光从帐篷缝里透进来,昏暗的光照在地图上。

      “突厥人今晚要过河。”他说。没有人问为什么,都在等。

      “默啜有三万人。咱们三千。十个人打一个,打不过。但过了河,他的兵就没马了。河这边是旷野,但没有粮。他过了河,粮还在对岸。他打不下来,就得饿死。”

      “所以呢?”突地稽问。

      “所以他不打。他过了河,是想跑。”

      “跑?”波多野愣了一下。

      “往东跑,去营州。营州有粮。他打下营州,就有粮了。打不下来,就困在营州城外,饿死。”

      没有人说话了。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河对岸传来的火堆噼啪声,断断续续的。

      “大莫弗瞒咄,”突地稽捻着胡须,“如果他不打营州,再往东跑呢?”

      “再往东就是敖东城,他到了敖东城,一样没粮。他不打,就得退。退了,就输了。”

      大祚荣把手按在地图上。

      “他过了河,咱们就打。不打他的人,打他的队。把他截成几段,一段一段吃。”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河对岸突厥营寨里的火堆暗了,不是熄了,是没柴了——烧了一夜,柴烧完了,没有新的,火就暗了。大祚荣站在营寨边上,面朝河岸。风停了,但更冷了。冷是从脚底漫上来的,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脖子,不往下走了,就堵在那里。

      波多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莫弗瞒咄,你说默啜今晚会过河,怎么还没动静?”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以为他今晚不会过河。”

      波多野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子时,河对岸传来了动静。不是喊杀声,是脚步声,是马蹄声,是兵器碰撞声,是压低了的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很密,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木头。大祚荣站在营寨边上,听着那些声音。他听了一辈子仗,知道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来了。”

      他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阵地。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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