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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对峙 第47章对 ...

  •   第47章对峙
      【武周·圣历六年(703年)二月十八,营州城】

      开河祭之后第三天,大祚荣在校场上点兵。

      点兵之前,他已经做了两件事。第一,百姓撤进内城。外城的百姓全部迁入内城,内城是去年修的,城墙虽然不高,但结实,能挡住骑兵。妇孺老弱都安置在内城,粮食、草料、药品也全搬进去了。外城空了,只留下军队。第二,突地稽留下守城。突地稽是白山部老将,沉稳可靠,带着五百兵守内城,足够了。

      “大莫弗瞒咄,”突地稽站在城门口,捻着胡须,“您真要去迎?”

      “去。不能让突厥人兵临城下。一旦他们围了城,百姓慌了,就不好打了。”

      “可是三千对三万——”

      “不是打,是拖。沿河扎营,据河而守。他们过不了河,就攻不了城。拖到他们粮尽,拖到他们自己退。”

      突地稽没有再问。

      校场上,三千人列阵而立。陌刀手在前,刀尖杵地,排成一道黑线。弓箭手在后,弓跨在肩上。两侧是骑兵,八百匹战马。风从北边吹来,旗帜猎猎作响。今天的风和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是春风,软绵绵的,吹在脸上痒痒的。今天的风硬了,带着一股子燥气,吹得人脸上发紧。天也变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不见太阳。远处的白狼水在云底下泛着铅灰色的光,像一块生了锈的铁。

      大祚荣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很久。

      “突厥人又来了。三万。咱们三千。”

      他停顿了一下。风把他的黑貂大氅吹得翻飞,他按住衣角。

      “账算不过来,但仗打得过来。前年一千五,打了五千。去年三千,打了五千。今年三千,打三万。数字大了,道理一样。”

      他又停顿了一下。云层更低了些,天更暗了。远处有鸟飞过,不是往北,也不是往南,是乱飞,像是迷了路。

      “这一仗,不在天门岭,不在白狼水。在营州打。咱们不退了。再退,营州就没了。营州是震国的门。门破了,突厥人就打到家里来了。”

      说完,他从高台上走下来,翻身上马。

      “出发。”

      队伍从南门出去,沿着白狼水的方向往西走。三千人,八百匹马,粮车、草料车、箭矢车,一辆接一辆。风从队伍后面追上来,吹得粮车上的毡布啪啪响。朴氏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走远,手里攥着账册,指节泛白。木槿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衣角被风吹起来,翻飞着。

      “能回来吗?”朴氏问。

      木槿沉默了很久。“能。”

      队伍走了两天,到了白狼水。

      河面很宽,水不深,最深处只到马肚子。两岸是大片的旷野,没有遮挡,只有草和天。但这里的草还是黄的,去年枯死的,新草还没长出来。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天还是灰的,云还是低的,太阳始终没出来。

      大祚荣勒住马,站在河岸上,看着对岸。前年匐俱从这里过河,五千人。去年匐俱从这里过河,五千人。今年来的不是匐俱,是默啜自己。三万。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草原上的尘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河水是浑的,泛着黄褐色,流得很慢,像是在犹豫。

      “斥候派出去了吗?”他问。

      “派出去了。三十里一哨,一直放到五十里外。”波多野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传令。沿河岸扎营,不要过河。等他们来。”

      士兵们开始扎营。挖壕沟,立栅栏,搭箭塔。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挖土的声音、锤子敲木桩的声音、风刮过旗杆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响,但闷,像是压在心口上。大祚荣站在河岸边,看着对岸那片空荡荡的旷野。风从西边吹来,越来越大,吹得他的黑貂大氅裹住了身体。

      突厥人是在第三天清晨到的。

      先听到的是声音。不是马蹄声,是风声里夹杂着的嗡嗡声,像是远处有蜂群在飞。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马蹄声终于响起来了,不是一声两声,是千万声,混在一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连脚下的地都在微微发抖。

      大祚荣站在箭塔上,眯着眼看着对岸。风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把手撑在箭塔的木栏上,指甲嵌进木头里。

      默啜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走在队伍中间。他身后是三万骑兵,旌旗遮天蔽日,从远处看,像一片黑云从西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那黑云越压越低,越压越近,把天都遮住了半边。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马的汗味、铁的腥味、人的体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骚臭味,那是三万大军聚在一起的味道。

      默啜勒住马,站在河对岸,看着震国的营寨。他看了很久。

      “可汗,过不过河?”一个千夫长策马上前。

      默啜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

      他有三万骑兵。对岸只有三千人。十个人打一个,怎么打都赢。但打仗不是算人数。震国的营寨扎在河边,背水而守。骑兵过河,马在河里走不快,上了岸也冲不起来。对岸的弓箭手可以在他们上岸的时候放箭,等他们整好队,震国的陌刀手已经冲上来了。就算冲过去了,能赢,要死多少人?一千?两千?三千?去年死了五千,各部落已经开始抱怨。今年再死几千,他还怎么当这个可汗?

      “传令。沿河岸扎营。不要过河。”

      “可汗,不过河?”

      “不过河。他在河边等着,孤不在河边打。骑兵不是这么用的。等他自己出来。”

      突厥人开始在河对岸扎营。

      帐篷密密麻麻,沿着河岸铺开,一眼望不到头。风从西边把帐篷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在呼吸。篝火从帐篷间透出来,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那红色和天的灰色混在一起,变成了紫黑色,像是淤血的颜色。

      马嘶声、人喊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从河对岸传过来,嗡嗡的,像是蜂群在飞,又像是远处的雷鸣。风把这些声音一会儿吹近,一会儿吹远,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默啜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是羊皮做的,边缘磨得发白。他的手指从金帐划到营州,又从营州划回金帐。走了半个月,粮草吃了一半,还没见到大祚荣的主力。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

      “传令下去,节省粮草。每人每天减半。”

      “可汗,减半?兵们会有怨言——”

      “有怨言也比饿死强。”

      大祚荣站在箭塔上,看着对岸。风一直没停,反而更大了,吹得箭塔的木板嘎吱嘎吱响。他不得不抓住木栏才能站稳。

      “默啜不过河。”骨嵬从箭塔下爬上来,大声喊着,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他在对岸扎了营,等咱们过去。”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眯了一下眼。

      “他知道咱们人少。他不急。他等咱们急。”

      “那咱们怎么办?”

      “等。他有粮,咱们也有粮。他有马,咱们有城。他耗得起,咱们也耗得起。”

      第一天,没有动静。风小了,但没停。天还是灰的,云还是低的。

      默啜在帐中来回踱步。他不想打。不是不敢,是不值得。打下来,营州是座空城。打不下来,损兵折将,各部落更要闹了。他坐回毯子上,端起一碗马奶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想起匐俱。匐俱败了三次,第一次轻敌,第二次冒进,第三次被困。他不能重蹈覆辙。他在等。

      第二天,没有动静。风又大了,吹了一整夜。大祚荣没有睡,站在箭塔上,听着风声。风从西边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一支很老的歌。

      默啜也没有睡。他站在帐外,看着河对岸震国营寨里的火光。那火光不多,稀稀拉拉的,怎么看都不像有三千人。但就是这点火光,让他不敢动。他在想,大祚荣在想什么。大祚荣知道打不过,为什么不退?他不退,说明他有把握。他的把握是什么?

      第三天夜里,骨嵬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泥,身上的皮甲磨得发白,是突厥人的旧军装。他跪在大祚荣面前,喘着气说:“大莫弗瞒咄,我叫阿古拉,是默啜帐下管粮草的百夫长。七天前我刚从金帐押粮过来,所以知道得清楚。默啜从金帐出发时带了半个月的粮,走到现在已经吃了八天,还剩七天的粮。他把粮草囤在营寨西边,看守的兵不到三百人。”

      风从帐篷外面灌进来,把油灯吹得快要灭了。大祚荣伸手拢住灯苗,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为什么跑?”他问。

      阿古拉低下头。“我不想打了。打了三年,死了那么多人,什么都没捞到。可汗不管,他只要东征。可我们不想打了。这一趟押粮,路上又死了十几个弟兄,被契丹人劫了。可汗不闻不问,只管催粮。”

      大祚荣看着他。“押粮路上被劫?”

      “契丹人。他们听说可汗东征不顺,开始不听话了。以前不敢动突厥的粮车,现在敢了。”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风在外面呼啸着,帐篷的布被吹得啪啪响。远处河对岸,突厥营寨的火光映在天上,紫黑色的天被烧出了一个大洞。

      “带他下去,给他饭吃,给他衣服换。”

      阿古拉被带走了。骨嵬凑过来。“大莫弗瞒咄,这人可信吗?”

      “可信不可信,查了再说。你去河边盯着,看突厥营寨的炊烟。找个背风的地方趴着,别被人发现。”

      骨嵬去了。他找了河岸边一处芦苇丛,芦苇枯黄的,干透了,风一吹就哗哗响。他趴在芦苇丛后面,把身体缩进枯草里,从芦苇杆之间的缝隙看对岸。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突厥营寨里的火光映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火。

      风从西边来,吹得芦苇弯了腰,枯叶打在骨嵬的脸上,生疼。他没有动,就那么趴着。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把衣领拢了拢,还是冷。他趴了整整一夜,手脚都冻麻了,嘴唇干裂,但他没有离开。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骨嵬数着对岸的炊烟——以前早上有上百处炊烟,今天他数了,不到六十处。运粮车进出的次数也少了,他趴了一夜,只看到三辆车出来。

      天亮的时候,他回来了。嘴唇发紫,手脚僵硬,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睛是亮的。

      “大莫弗瞒咄,突厥营寨的炊烟比前几天少了。以前早上有上百处炊烟,今天不到六十处。运粮车进出的次数也少了。粮草确实不多了。”

      大祚荣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帐篷里的油灯快灭了,他没有添油,就那么借着最后一点光看地图。风从帐篷外面灌进来,地图的一角被吹得翘起来,他用刀压住。

      突厥营寨西边是一片开阔地,看守粮草的兵不到三百人。默啜把主力都放在前沿,后方兵力不足。他为什么不进攻?大祚荣想明白了——默啜不敢打。不是打不过,是怕死人。去年死了五千,各部落已经在闹了。今年再死几千,他这个可汗就当不下去了。他不打,是丢面子;打了还输,是丢位子。他在犹豫,在等一个不用打就能赢的办法。

      大祚荣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波多野。”

      “在。”

      “你带五百骑兵,今晚出发。从北边绕,绕到突厥营寨西边,烧他的粮。”

      “烧完呢?”

      “烧完就跑。不要恋战。”

      “风险——”

      “打仗没有没风险的。去吧。小心。”

      夜里,波多野带着五百骑兵出发了。马蹄裹着布,从北边绕行三十里,避开了突厥的巡逻哨。夜色很黑,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风把马蹄声盖住了,把人的呼吸声也盖住了。五百人,五百匹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像是被夜吞掉了。

      他们走了两个时辰,绕到突厥营寨西边。粮草囤在那里,用毡布盖着,堆得像小山。看守的突厥兵缩在火堆旁打盹,不到三百人,刀靠在一边,人靠在另一边。风从东边吹来,把火堆的烟吹向西边,呛得那些兵直咳嗽。他们骂了几句,转过身,又缩回去了。

      波多野趴在草丛里,数了数。他等了半个时辰,等到火堆暗了,等到打鼾的声音响起来,等到风把火堆的烟吹得更浓了。

      “杀。”

      五百骑兵从黑暗中冲出来。刀光闪过,看守的突厥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有人去烧粮草,毡布点着了,火窜起来,被风一吹,烧得很快。风从东边来,把火向西边推,火势蔓延得比预想的快得多。浓烟冲天,把半边天都遮住了。火光把黑夜照成了白昼,连河对岸震国营寨里的人都能看清对面的脸。

      突厥营寨里炸了锅。默啜从帐中冲出来,看到西边的大火,脸色铁青。他想派兵去救,但骑兵在营寨里跑不开,营帐密密麻麻,马匹挤在一起,根本冲不出去。风把火向西边吹,没有烧到主营,但火光照在默啜脸上,他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黑,像是鬼魅。

      等他们好不容易清出一条路,波多野已经带着人跑远了。风把他们的马蹄声送过来,又送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祚荣站在箭塔上,看着西边那片火光。

      火烧了整整一夜。风一直没停,把火从粮草堆吹向更西边的旷野,烧了一整片枯草地。天亮的时候,火终于熄了。烟还在冒,灰黑色的烟柱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在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痕,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波多野跑回来了,浑身是烟灰,脸上被火熏得漆黑,但眼睛是亮的。

      “大莫弗瞒咄,烧了。粮草全烧了,一粒米都没给他们留。咱们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个。”

      大祚荣没有说话。他站在箭塔上,看着河对岸。

      突厥营寨里,默啜站在烧焦的粮草堆旁边,一动不动。隔着河,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大祚荣能感觉到,他正看着这边。风从西边来,把烧焦的气味吹过河,吹到大祚荣脸上。那是粮食烧焦的味道,混着毡布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呛得人想咳嗽。他没有咳。

      天终于亮了,但太阳还是没出来。云还是低的,灰蒙蒙的,压在头顶上,像是永远也散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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