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夜渡 一 第49章夜 ...

  •   第49章夜渡
      【武周·圣历六年(703年)二月二十四,白狼水】

      突厥人开始过河了。

      先下水的是斥候,几十骑,牵着马从浅滩往对岸走。水不深,刚到马肚子,但冰凉的河水激得马直打响鼻。斥候们趴在马背上,弓握在手里,箭搭在弦上,眼睛盯着对岸黑黢黢的震国营寨。对岸没有动静,连狗叫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带队的百夫长觉得不对劲,但后队已经跟上来了,退不了。他咬了咬牙,催马向前。

      大祚荣趴在营寨的栅栏后面,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刺骨。他没有动,手指抠着栅栏的木头缝,指甲嵌进去,生疼。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河面,盯着那些从雾气里浮出来的黑影。他在心里默数——第一批多少,第二批多少,第三批多少。数到第三十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突厥斥候上了岸,在河滩上散开,趴在地上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河滩上的泥地冰凉,浸透了冬天的寒气,斥候的皮甲压进泥里,湿冷从胸口漫上来。他们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朝身后的河面挥了挥手。

      更多的人开始过河。不是斥候,是整队整队的骑兵。马蹄踩在浅滩上,河水哗哗响,水花溅到马肚子上,结成细小的冰碴。马背上的人不说话,只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夜里传得很远。有人在低声骂马,有人在低声催促前面的快点。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河面上,还是被风送过了对岸。

      震国的士兵们趴在栅栏后面,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黑娃趴在栅栏后面,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冷。趴了一个多时辰,手脚都冻麻了,关节像生了锈。他把手塞进裤腰里暖了暖,又拿出来,握住刀柄。刀柄冰凉,铁护手冻得粘手,他攥紧,不敢松。他旁边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老兵趴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前方,呼吸又轻又长。黑娃偷看了他一眼,发现老兵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老兵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扔给黑娃。黑娃愣了一下,套上了。手套是破的,露着指头,但暖和多了,里面的绒毛还带着老兵的体温。他想说谢谢,老兵已经把脸转回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黑娃咽了口唾沫,没出声,把刀柄攥得更紧了。

      突厥人上了岸,没有往前走,在河滩上整队。马挤在一起,人挨着人,乱糟糟的,马粪味和人汗味混在一起,浓得呛人。千夫长压低声音喊着:“快!快!后面跟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传得很远,像是石头扔进深水里,闷闷的一声,涟漪却一圈一圈荡开去。

      大祚荣听到那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等到了。他听出了那些声音里的慌乱。千夫长的嗓子发紧,不是镇定指挥的从容,是被逼着干活的烦躁。士兵们的脚步声是乱的,没有队形,挤在一起,你推我搡。突厥人不愿意过河。他们怕黑,怕水,怕对岸看不透的黑暗。但命令下来了,不敢不来。

      黑娃听到老兵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老兵的声音不大,但黑娃听得清清楚楚。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大祚荣站起身,手指抠住栅栏的横木,关节发白。

      “传令。放箭。”

      哨声从营寨里传出来,一声短促的哨声,尖锐刺耳,像刀子划破布帛。弓箭手从栅栏后面站起来,拉满弓,弓弦绷紧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只蚂蚱在夜里振翅。黑娃不是弓箭手,他是陌刀手,蹲在栅栏后面等着。他听到哨声,听到弓弦响,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嘘嘘的,像是风穿过枯枝。他的手心全是汗,在刀柄上蹭了蹭,蹭不干,又蹭了蹭。

      “放箭!”

      几百支箭从黑暗中射出去,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群受惊的鸟从树丛里腾空而起。箭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高处几乎看不见,然后猛地扎下来,带着风声,嘘——嘘——噗。突厥人还没反应过来,箭就落到了头上。有人从马上栽下去,身子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就不动了。有人被马压住了腿,惨叫还没出口,嘴里就灌进了泥水。有人举着盾牌挡,盾牌上钉满了箭,像刺猬,手都抬不起来了。

      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河滩上炸开。马惊了,在人群里乱撞,马眼瞪得溜圆,鼻孔喷着白气,蹄子乱踢,把人撞倒,踩上去,又撞倒更多的人。有人的手臂被踩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出来,他自己还不知道,还在往前爬。有人的肚子被马踏开了,肠子流出来,他用手塞回去,又流出来,又塞回去,几次之后,他不动了。

      千夫长嘶吼着:“往前冲!冲出去!不要停在河滩上!”但他的声音被惨叫声淹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有马冲出去了,跑了几步,被绊马索绊倒,摔在地上,马腿折了,骑手被甩出去,飞了老远,落在黑暗里。更多的马挤在一起,进退不得,马头撞马头,马屁股挤马屁股,骑手们互相骂着,推搡着,越急越乱,越乱越出不去。

      波多野站起身,拔出陌刀。刀身很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左臂上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绷带往下淌,滴在泥地里,噗嗒噗嗒的,他顾不上。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河滩。

      “陌刀手,跟我上!”

      黑娃跟着站起来,腿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差点摔倒。他扶着栅栏站稳了,攥紧陌刀,刀柄上的麻绳湿透了,打滑。他跟在前面的老兵后面,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老兵走路不紧不慢,步子很稳,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陌刀手从栅栏后面冲出来,刀光闪过,砍翻了最前排的突厥骑兵。一刀下去,马腿断了,马倒下去,骑手被抛出去,头朝下栽进泥里。又一刀,那人就不动了。陌刀手排成一排,像一堵墙,往前推,刀起刀落,像割麦子一样。老兵的刀法很老练,每一刀都不浪费力气,砍马腿就砍马腿,砍人就砍脖子,不砍多余的地方。黑娃砍了第一刀,砍在马脖子上,刀太重,角度没找好,刀刃斜着切进去,卡在骨头里了。他使劲拔,拔不出来,马还没死,头乱甩,血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他急了,用脚蹬着马脖子,双手握着刀柄往后拽,拔出来了,血溅了他一身。

      旁边有人喊:“别愣着!往前推!”

      黑娃咬着牙,跟着队伍往前推。突厥骑兵在河滩上挤成一团,跑不开,冲不动。陌刀手一刀一刀地砍,砍得手臂酸了,换一只手继续砍。没有人退。老兵的手套上全是血,滑腻腻的,黑娃戴着老兵的手套,手套也湿了,但比没戴强。他在心里想,一定要把手套还给老兵。

      第一批过河的突厥骑兵被砍散了。死的死,伤的伤,没死的跳进河里往回游。河水冰凉,淹不死人,但冻得人手脚抽筋,游到一半就游不动了,沉下去了。有人沉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有人被后面的人拽住了,拖到对岸,嘴唇发紫,浑身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大祚荣站在营寨里,没有出去。箭楼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指尖发白。他在等。这不是决战,这是打头阵。突厥人不会只派这几千人过河。默啜有三万人,今晚至少要过一半。等到突厥人的主力过了河,陷在河滩上,进不得退不得,那时候才是决战。

      他抬起头看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好天。这样的夜,突厥人看不清震国营寨里的人影,震国人却能借着对岸的火光看清河滩上的突厥人。风从西北来,把突厥人的声音送过来,把震国人的声音送过去。箭借风势,比平时飞得远了一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