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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开河 第46章开 ...

  •   第46章开河
      【武周·圣历六年(703年)二月,营州城】
      白狼水开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化,是一夜之间的事。先是河心裂开一道缝,黑色的水从白色的冰缝里涌出来,像是一条蛇在冰面上游走。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大鼓。然后,“轰”的一声,整条河都活了。冰块被水流推着往下游冲,大的像门板,小的像巴掌,互相撞击,互相挤压,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从上游一直传到下游,传到营州城头,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那是白狼水在翻身。
      大祚荣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条苏醒的河。冰排一块叠着一块,挤在河湾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冰山。河水从冰缝里涌出来,泛着浑浊的黄色,带着泥土的味道、枯草的味道、还有鱼的味道。那是冬天憋在冰底下三个月的味道,一下子全放出来了,呛鼻子,但好闻。他站了很久,久到骨嵬以为他睡着了。
      “大莫弗瞒咄,默啜又来了。三万。”
      大祚荣没有接话。他看着河面,看着那些拥挤的冰排,看了很久。“冰开了,鱼就上来了。人来了,打就是了。”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消息传到议事厅。波多野把擦了一半的陌刀放下。“来多少,干多少。”
      “干不完。”突地稽捻着胡须,“三千对三万,十比一。”
      大祚荣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停在营州城的位置。“就在这里打。”
      “百姓呢?”波多野问。
      “百姓撤进内城。粮仓搬进内城。外城交给军队。”
      突地稽捻着胡须,没有说话。波多野攥着刀柄,眼睛亮了起来。
      大祚荣把各曹主事叫到一起。朴氏从敖东城赶来了,王仁从铁匠铺过来了,木槿从桑田过来了。
      “默啜要来了。打不打?”
      “打。”波多野说。
      “打。”突地稽说。
      “打。”王仁说。
      “打。”朴氏说。
      “那就打。”大祚荣说,“但不是等他们来打。咱们去迎。营州西边,白狼水东边,有一片丘陵。骑兵跑不快。咱们去那里等他们。”
      散会后,大祚荣一个人留下看地图。
      “大莫弗瞒咄。”木槿站在门口。
      “有事?”
      “朴姐让我问您,今年桑田扩不扩。要扩的话,现在得备苗。”
      “扩。再扩五十亩。”
      木槿点了点头,在袖子里记了一笔。她没有走,还站在那里。
      “还有事?”
      木槿沉默了一会儿。“您真要带兵去迎?”
      “嗯。”
      “什么时候?”
      “快了。等雪化透。”
      木槿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
      开河了,鱼就上来了。这是靺鞨人的老话。
      每年开春,靺鞨人都要祭河。如今震国的人散了,从敖东城迁到营州,忽汗河远了,但河还在,规矩还在。白狼水虽然不是忽汗河,但水是活的,河神是一样的。
      大祚荣小时候在忽汗河畔过过这样的日子。那时候父亲还在,每年开江都带着全族的人到河边,支起木架,架起大锅。男人们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还带着冰碴子的水里,用鱼叉叉鱼,用网捞鱼。女人们在岸上生火、烧水、烙饼。孩子们蹲在水边,等着大人扔上来一条小鱼,捧在手里,鱼还活着,尾巴拍打着手心,凉丝丝的,滑溜溜的。鱼腥味混着河水的腥味,混着柴火的烟味,混着烙饼的香味,那是春天的味道。
      后来去了营州,忽汗河远了,父亲的这个规矩就断了。再后来,回了忽汗河,又来了营州。今年,大祚荣想起来了。
      他让人去河边踩了点,选了河面最宽、水流最缓的一段。又让人去通知城里的百姓:二月十五,白狼水边,祭河抓鱼。
      消息传下去,营州城炸了锅。不是打仗的那种炸锅,是过节的那种。孩子们跑来跑去,喊着要去河边抓鱼。女人们翻出家里最好的围裙,准备烙饼。男人们磨鱼叉、补渔网,忙得不亦乐乎。
      波多野蹲在校场边上,磨着一把鱼叉。“大莫弗瞒咄,打仗还差不多,抓鱼我不会。”
      “不会就学。靺鞨的男人,没有不会抓鱼的。”
      “我是黑水部的。黑水部不抓鱼,打猎。”
      “到了营州,就得学会抓鱼。”
      波多野嘟囔了一句,继续磨鱼叉。
      二月十五,天还没亮,白狼水边就站满了人。
      大祚荣站在最前面,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水还凉,冰碴子扎脚,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缩回去。他弯腰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又掬了一捧,喝了。水里有冰碴子,嚼得咯吱响。他直起身,面朝河水,沉默了片刻。
      “下河!”
      男人们涌进河里,鱼叉举起来,在晨光里闪亮。岸上的人喊起了号子,不是打仗的号子,是靺鞨老调,词已经不记得了,调子还在。大祚荣站在水里,握着鱼叉,盯着水面。鱼还没来,但他不急。他知道,河开了,鱼就会来。
      第一条鱼是大祚荣叉上来的。一条大鲤鱼,三斤多重,在鱼叉上挣扎,尾巴甩了他一身水。岸边响起一片欢呼声。他举起鱼,面朝河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鱼放进木桶里。
      “河神在上。靺鞨的子孙,回来了。鱼,给您敬上了。人,您给看着。”
      第一条鱼,敬河神。第二条,敬父亲。他叉上第二条鱼,举过头顶,面朝东方。那是敖东城的方向,是父亲葬下的方向。
      “父亲。河开了。鱼上来了。”
      他把鱼放进木桶,没有再说话。
      河岸上,妇人们已经开始忙活了。
      除了炖鱼汤,春天还有别的吃食。朴氏带着人烙春饼,面是荞麦面和白面掺的,揉好了,擀成薄薄的圆片,放在烧热的铁板上,翻两下就熟了。春饼卷什么?去年秋天晒的干菜,泡开了,拌上盐和醋;地窖里存的萝卜,切成丝,生吃;去年腌的酸菜,切碎了,炒一炒;还有前几天刚发的豆芽,嫩生生的,一掐就断。干菜嚼着韧,萝卜丝脆生生,酸菜酸溜溜,豆芽水灵灵。卷在春饼里,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孩子们围在铁板旁边,等着春饼出锅。第一张饼烙出来,朴氏卷了干菜和萝卜丝,递给大祚荣。大祚荣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朴氏看着他,等他说话。
      “好吃。”他说。
      朴氏笑了,转过身继续烙饼。
      孩子们一人分到一张,卷上自己爱吃的东西,有的卷酸菜,有的卷萝卜丝,有的什么都卷,卷成一个胖乎乎的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木槿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鱼汤,没有喝,看着那些孩子。
      一个时辰后,河岸上架起了十几口大锅。鱼汤炖好了,奶白色的汤,上面飘着油花。老赵拿着大勺,一勺一勺地舀,每一勺都要先看看碗里有没有刺。
      木槿端着一碗鱼汤,走到大祚荣身边。他正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河面上还有冰排在漂,一块接一块,慢慢悠悠的,像是赶路的行人。远处有几只水鸟落下来,又飞起来,在水面上画了几个圈。
      “喝了。暖暖身子。”
      大祚荣接过碗,喝了一口。鱼汤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人眼眶发酸。他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喝。
      “大莫弗瞒咄,你父亲叉鱼比你快?”木槿问。
      大祚荣看着河面。“快。孤叉一条,他能叉三条。”
      “你还记得他叉鱼的样子?”
      “记得。他站在水里,腰挺得比孤直,鱼叉举得比孤高。一叉下去,从来不空。孤问他为什么总能叉到,他说,鱼在水里,人在岸上。你看不见鱼,鱼看得见你。你不能急,等鱼忘了你在,它就来了。”
      “后来呢?”
      “后来去了营州,不叉鱼了。他就把鱼叉挂在后院的墙上,每年开春拿下来擦一擦,再挂回去。擦了十几年,叉头还是亮的。”
      木槿没有接话。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河面。河面上的冰排渐渐稀了,水流也缓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几只水鸟又飞回来了,落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下午,鱼抓够了。男人收了鱼叉,女人收了锅碗,孩子们提着木桶,桶里装着活鱼,边走边看。大祚荣走在最后面,裤腿还是湿的,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泥地上。
      波多野从后面追上来,浑身湿透。“大莫弗瞒咄,鱼叉我不会使,但我用刀扎了一条。”
      大祚荣看了他一眼。“刀扎的?”
      “刀扎的。”波多野咧嘴笑,“一刀下去,鱼就翻了。”
      “刀不是用来扎鱼的。”
      “刀用来扎什么?”
      “扎敌人。鱼用叉,敌人才用刀。”
      波多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腰间别着的鱼叉,挠了挠头。“那我今天用了刀,是不是犯忌了?”
      大祚荣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波多野跟在他后面,嘟囔着:“刀扎鱼和刀扎敌人,不都是扎吗……”
      回到城里,天已经快黑了。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烟,炖鱼的香味从每一条巷子里飘出来,在城上空聚在一起,又散开。还有春饼的味道,干菜、萝卜丝、酸菜、豆芽,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但闻着就饿。
      大祚荣没有回住处,直接上了城墙。
      他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西边。西边的天已经被夕阳烧红了,从地平线往上,红、橙、黄、蓝、灰,一层一层。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草原上的尘土味。
      城下有人在唱歌,还是那支靺鞨老调。词没人记得,调子却唱了一遍又一遍。大祚荣听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城墙,看向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
      默啜又来了。三万。去年三千打五千,今年三千打三万。数字大了,道理一样。他想起父亲。父亲说,鱼在水里,人在岸上。你看不见鱼,鱼看得见你。不能急,等鱼忘了你在,它就来了。突厥人就是那条鱼。他不急。他等得起。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拢。城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城门口一直亮到城中心,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城上空飘着,被风吹散,又聚起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城下的灯全亮了,久到那支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久到风停了。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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