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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初雪 第45章初 ...

  •   第45章初雪
      【武周·圣历五年(702年)十月,营州城】

      秋收之后,日子过得快。粟米入了仓,蔬菜腌了缸,柴垛码得比人高。营州城像一头吃饱了的兽,懒洋洋地伏在平原上,等着冬天来。

      十月还没到,城里就开始忙活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冬的东西——不是怕,是穷怕了。前年冬天饿死了人,去年冬天饿怕了,今年不敢不备。城南的空地上,一排排木架支起来,上面晾着白菜。白菜是秋天最后一茬,砍下来劈成两半,挂在架子上晒。晒蔫了收回屋里,码进缸里,一层白菜一层盐,压上石头,等着发酵。酸菜是冬天的主菜,没有酸菜,光吃粟米饭咽不下去。朴氏带着妇人们腌了三十缸,够全城吃一个冬天。地窖里堆着萝卜、土豆、干菜。灶房里挂着腊肉,肉是秋天杀的猪,切成条,抹上盐,挂在灶膛上头,烟熏火燎,熏得黑红黑红的。院子里码着劈好的柴,一排排整整齐齐。

      十月十二,第一场雪落了下来。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的、碎碎的雪,像是天空筛下来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营州城的百姓站在街上,仰着头,看着雪往下落。有人伸出手接住一片,放在舌尖上舔了舔。有人笑了,有人哭了。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逃难,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冬天。今年,他们有粮、有柴、有房子。活着,不难了。

      与此同时,敖东城那边已经不如从前热闹了。朴氏清点过,城里还有五百多户,大多是老人、妇孺和走不动的。粮仓还剩一些存粮,桑田由留守的妇人照看着,铁匠铺也还在烧,只是没有以前那么忙了。朴氏让人捎话:营州需要人,能来的都来了,敖东城这边不用担心,根基还在。

      下雪那天,匐俱在校场上带兵操练。他穿着震国的战袍,袖子挽着,腰间勒着皮带,手里提着一把陌刀。陌刀重,他刚开始用不惯,练了几个月,现在挥起来已经有模有样了。

      “停!”他喊了一声。两百降兵停下来,列队站好。匐俱从队伍前面走到后面,又从后面走到前面,检视每一个士兵。

      “刀,举高。不是举到胸口,是举到肩膀。刀高,砍下去才有劲。”

      一个士兵把刀举高了些。

      “你,马步扎稳。腿在抖,敌人还没打,你自己就倒了。”

      士兵咬了咬牙,腿不抖了。

      波多野站在远处,看着匐俱练兵。他没有走过去,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骨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看他练兵。”

      “练得怎么样?”

      波多野沉默了一会儿。“行。”

      十月中旬,从敖东城来了一批人。五十个工匠,三十个农夫,二十个铁匠。男人赶着牛车,车上装着铺盖、锅碗、种子。女人抱着孩子,老人在后面慢慢走。大祚荣在城门口接了他们。

      “进城吧。房子不够,先住窝棚。等明年开春盖新的。”

      夜里,大祚荣坐在城墙上。雪停了,天很黑,没有星星。城下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是木槿的屋子。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低着头,像是在切药。大祚荣看了一会儿,走下城墙。门虚掩着,他没有推。屋里传来切药的声音,咔嚓咔嚓,不急不慢。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木槿没有听到。

      第二天,大祚荣去蚕房。蚕房里暖和,火盆烧着,热气扑面。木槿正蹲在竹匾前给蚕换桑叶。蚕已经结茧了,白花花的,码在墙角。大祚荣蹲下来也拿起一片桑叶,学着她的样子铺。他手指粗,捏不住桑叶的边,铺了半天铺不平。

      “你手太大了。”木槿看了他一眼,“不是这么铺的。要铺平,不能叠。”

      大祚荣把桑叶拿出来重新铺。木槿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大莫弗瞒咄,你小时候养过蚕吗?”

      “没有。养过鸟。捉了蚂蚱喂它,喂了几天,撑死了。”

      木槿忍不住笑了。“鸟不知道饱,你给多少它吃多少。”

      “现在知道了。”

      “晚了。鸟早死了。”

      大祚荣没有接话。他看着竹匾里的蚕,蚕趴在桑叶上慢慢地啃,叶子边缘被啃出弧形的缺口。“它们吃得很慢。”

      “慢。但一直在吃。”

      “像震国。”木槿转过头看着他。大祚荣没有看她,还在看蚕。“震国也慢。但一直在长大。”

      腊月二十三,小年。大祚荣让人杀了十只羊、五只鸡、两头猪。羊肉、鸡肉、猪肉分到各家各户,孩子们捧着肉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朴氏带着妇人们包饺子,面是荞麦面,没有掺糠。馅是白菜猪肉的,饺子下锅,热气腾腾,香味飘满了整条街。

      除夕夜,大祚荣没有去议事厅吃饭。他端着一碗饺子,走到城墙上,蹲在垛口后面吃。城下万家灯火,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城上空飘着。

      木槿端着碗走上来,蹲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去议事厅吃?”

      “人多,挤。”

      两个人蹲在城墙上,吃着饺子。风吹过来,饺子皮发硬,但馅还是热的。远处有孩子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大莫弗瞒咄,你小时候在忽汗河畔,过年吃什么?”

      “吃饺子。父亲包的,馅大皮薄。他包得快,孤包得慢。他说孤手笨。”

      “后来呢?”

      “后来去了营州,不包了。父亲在营州住了十几年,每年过年都一个人坐在后院,朝着东边喝酒。”

      木槿没有再问。她把碗里的饺子吃完,把碗放在垛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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