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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丰年 第44章丰 ...

  •   第44章丰年

      【武周·圣历五年(702年)九月,营州城】

      秋收忙了五天。一百亩粟田,收了三百石新粮。朴氏在账册上记下数字,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今年够了,明年也够了。最后一袋粟米入了仓,营州城像卸下了一块压了一整年的大石头。

      朴氏张罗着做一顿好的,犒劳全城。杀了三只鸡,从地窖里捞出秋天腌的酸菜,蒸了两锅新粟米饭。又杀了头猪,春天养的,已经长到了一百多斤。猪肉切成大块,下锅炖,放了酸菜,放了盐,咕嘟咕嘟炖了一个多时辰。肉香从灶房里飘出来,飘满了整条街。孩子们趴在灶房门口,使劲抽鼻子,口水流了一地。

      吃饭的地方摆在城南的空场上。没有桌子,没有凳子,地上铺了苇席,碗筷摆了一排排。老赵带着人分菜,每人一碗炖肉、一碗酸菜、一碗新粟米饭。肉切得不匀,有人碗里多一块,有人碗里少一块,没人计较。能吃上肉,就是好日子。

      大祚荣端着碗,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黑貂大氅没穿,穿着一件旧短褐。木槿端着碗,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蹲着,碗碰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吧。”大祚荣说。

      木槿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好吃。”

      “那多吃点。”

      木槿没有说话。她又夹了一块肉,吃了三块,碗里的肉没动,把碗往大祚荣那边推了推。

      “你吃。”

      “孤有。”

      “你碗里只有一块。”

      大祚荣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旁边有人看到了,捂着嘴笑。木槿没有抬头,把肉塞进嘴里,耳朵红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今天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月光洒下来,把整座营州城照得像镀了一层银。空场上点起了火堆,人们围着火堆坐着,有人唱起了歌。是靺鞨老调,调子很旧,词已经没人记得清了,但调子一起,几个老人也跟着哼起来。

      大祚荣站起身,往城外走。

      “大莫弗瞒咄,你去哪?”波多野问。

      “走走。”

      木槿站起身,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城门,走上城外的小路。路是新踩出来的,连着新开的田,弯弯曲曲,一直通到粟田边上。月光太亮了,照得路上的石子都能看清。粟已经割完了,地里只剩一片茬子,在月光下泛着白,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

      还没走到田边,就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个孩子蹲在田埂上,手里举着树枝,正往地里戳。田埂上放着两个破陶罐,罐口用草堵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扑腾。月光把孩子们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有的趴着,有的蹲着,有的踮着脚尖往地里张望。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印子,在月光下像画了花脸。

      大祚荣停下来。木槿也停下来。

      “干什么呢?”大祚荣问。

      孩子们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大祚荣,又松了口气。一个男孩站起来,手里提着一只田鼠,尾巴被捏着,田鼠倒挂着,吱吱叫。月光照在田鼠身上,灰色的毛,粉红的脚爪,在月光下看什么都清楚。

      “大莫弗瞒咄,抓田鼠!”

      “抓田鼠做什么?”

      “吃!”男孩举着田鼠,咧嘴笑,“烤着吃,香!”月光照在他脸上,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田鼠吃粟米,长得肥!”“一个能有半斤!”“去年冬天饿肚子,就是靠抓田鼠活下来的!”

      大祚荣蹲下来,借着月光看那几个陶罐。陶罐是破的,裂了缝,用草绳箍着,罐口堵着草,里面扑腾扑腾响,至少七八只。月光照进罐口,能看到毛茸茸的一团在动。

      “抓了多少?”

      “今天抓了十二只!”男孩骄傲地说。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明天还来!”

      “去吧。”大祚荣站起身,“别跑太远。晚上有狼。”

      “不怕!”男孩把田鼠塞进陶罐,用草堵住口,“我们人多!”他又蹲回田埂上,举着树枝,盯着地里的窟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茬子田上。

      孩子们又散开了,有的趴着,有的蹲着,有的跪着,一个个小身影在月光下晃动。一个女孩蹲在田埂边上,手里举着树枝不敢往地里戳。旁边男孩催她:“戳啊!刚才我看到一个洞!”女孩缩了缩手:“我不敢,我怕它咬我。”“它不咬人!田鼠不咬人!”女孩还是不敢。男孩急了,一把夺过她的树枝,往洞里捅了几下。一只田鼠从另一个洞口窜出来,几个孩子一齐扑上去,田鼠从手缝里溜走了。孩子们笑成一团。

      大祚荣站在田埂边,看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木槿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

      “走吧。”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木槿跟在他后面。

      走了一会儿,大祚荣停下,蹲下身,从地里捡起一根粟秆,在手里转了转。月光照在粟秆上,干枯的叶子半透明,像是用纸剪的。

      “木槿。”

      “嗯。”

      “你跟着孤多久了?”

      木槿想了想。“四年。从建国那年开始。”

      “四年。”大祚荣把那根粟秆放在嘴里嚼了嚼,又拿出来,“时间过得快。”

      木槿没有接话。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草原。月光照不到那么远,草原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你一个人从沃沮走到营州的时候,多大?”

      “十四。”

      “怎么活下来的?”

      木槿沉默了一会儿。“要饭。给人看病。什么都干。”

      “有人帮过你吗?”

      “有。一个老妇人,给了半块饼。一个卖粥的,给了一碗粥。一个打铁的,让我在他铺子门口睡了一夜。”

      “还有人打过你。”

      木槿没有回答。

      大祚荣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把粟秆扔到地里,继续往前走。木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夜里很轻,踩在茬子田上,沙沙的。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又抓到了一只。月光下,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往陶罐里看,叽叽喳喳地数:“七只,八只,九只……”

      木槿回头看了一眼。

      “大莫弗瞒咄,你小时候也抓过田鼠吗?”

      “抓过。”

      “在忽汗河畔?”

      “嗯。那时候饿,什么都吃。田鼠、蚂蚱、树皮、草根。”大祚荣的声音很平,没有回忆的温情,“活着就行。”

      “你也蹲在田埂上,像他们一样?”

      大祚荣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些月光下的小身影。

      “比他们还小。蹲在田埂上,举着树枝,等着田鼠出来。”

      “抓到了吗?”

      “抓到了。烤着吃。”他顿了顿,“那时候觉得,那是最好吃的东西。”

      木槿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孩子。

      走到田埂尽头,大祚荣停下,转过身,看着木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亮。

      “木槿。”

      “嗯。”

      “你冷吗?”

      “不冷。”

      大祚荣脱了黑貂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很大,裹住了她整个人,从肩膀一直拖到脚踝。黑貂皮暖和,皮毛贴着脸颊,软软的,带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木槿低下头,把脸埋进毛领里。月光照在她身上,黑貂毛泛着幽幽的光。

      “走吧。”

      大祚荣穿着旧短褐,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要回大氅,转身继续往前走。木槿跟在他后面,大氅拖在地上,衣角扫过茬子田,沙沙的。月光下,她的影子很长,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

      “大莫弗瞒咄。”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营州守好。把震国做大。”

      “做多大?”

      “大到突厥人不敢来,大到朝廷不敢管,大到所有想欺负咱们的人都不敢动。”

      “那要多久?”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大氅的毛领吹得贴在木槿脸上,她伸手拨开。月光照在她的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木槿。”

      “嗯。”

      “震国以后会有很多人。会有很多城,很多地,很多百姓。”

      “嗯。”

      “但营州这块地,是你看着从荒地里长出来的。你开的荒,你种的桑,你养的蚕。”

      木槿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裹着大氅,看着远处那片月光下的茬子田。

      “震国以后再有十座城、一百座城,营州是第一个。”

      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里的火堆还没灭。人们还在唱歌,调子换了,换成了一支更慢的歌。月光照在城墙上,青砖泛着白光,城头的旗在风里飘,旗上的“营州”两个字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大祚荣站在城门口听了一会儿。

      “进去吧。天冷了。”

      木槿把大氅脱下来,递给他。他没有接。

      “你穿着。回去。”

      木槿愣了一下。“你不冷?”

      “冷。但你先穿着。”

      两个人站在城门口,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衣角翻飞。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错在一起。木槿抱着大氅,没有穿,也没有还。

      “走吧。”大祚荣转身进了城。

      木槿跟在他后面,抱着大氅,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月光照在地上,影子很清楚,她每一步都踩在影子的头部、肩部、背部,轮流踩。

      远处,孩子们提着陶罐,叽叽喳喳地往城里走。陶罐里扑腾扑腾响,有人问抓了多少,男孩大声说:“十六只!明天烤着吃!”月光照在他身上,额头上全是汗。另一个孩子说:“留两只养着,养肥了再吃!”他们笑着闹着,从大祚荣和木槿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月光把他们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像是在地上飞。

      木槿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大莫弗瞒咄。”

      “嗯。”

      “震国以后会有很多孩子。”

      大祚荣没有回答。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跑远的背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好像有点红,但看不太清楚。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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