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国龙吟》加加加

34、农桑 第34章农

　　第34章农桑
　　【武周·圣历四年（701年）夏，忽汗河畔·敖东城】

　　白狼水大捷之后，震国迎来了难得的平静。粟田绿了，桑田肥了，蚕结了第三批茧，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息。大祚荣每天巡视各曹，日子过得像忽汗河的水，不紧不慢。

　　六月的一天清晨，大祚荣从校场回来，拐去了桑田。桑田在城东，占地四十亩，种了一千多棵桑树。木槿每天卯时就来，带着妇人们采桑叶、喂蚕。大祚荣到的时候，她正蹲在地头，头也没抬。

　　“大莫弗瞒咄，今年的桑叶够用。第二批蚕已经喂上了，第三批还没孵化。”木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大祚荣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木槿跟在后面。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一棵桑树。“这棵长得比别的矮。”

　　“根没扎好。去年的冻伤还没缓过来。多培点土，明年就好了。”

　　大祚荣点了点头。“木槿，震国什么时候能织出第一批绸子？”

　　“明年春天。今年秋天收茧，冬天抽丝，明年开春织绸。不多，够做几件衣裳。”

　　大祚荣笑了。“够孤穿了？”

　　“够您穿了。但得省着穿。”

　　从桑田出来，大祚荣去了铁匠铺。王仁正在打刀，炉火烧得通红，火星四溅。看到大祚荣进来，他放下锤子。

　　“陌刀打了多少了？”

　　“一千三百把。箭两万三千支。盔甲一百二十副。”

　　“够了。别光打刀了，打点农具。春耕的时候，犁、锄头、镰刀都不够。”大祚荣把刀放下，“震国不光要打仗，还要种地。兵要刀，民要犁。”

　　王仁想了想。“那得调人。打刀的铁匠打农具，不趁手。”

　　“你安排。需要人，从新兵营抽。”

　　从铁匠铺出来，大祚荣去了粮仓。朴氏正带着人在翻晒陈粮，看到大祚荣来了，放下手里的木耙子，从袖子里抽出账册。

　　“大莫弗瞒咄，今年的新粮下来了。粟米收了六百石。旧粮还有八百石。我想把旧粮放一批出去，但放多少、怎么放，拿不准。”

　　“放四百石。每户一斗，按人头算。孤儿寡母的多给半斗。”

　　“免费放？”朴氏愣了一下。

　　“免费放。震国的百姓，不是朝廷的客户。不收钱。”大祚荣转过身，“朴姐，你记着——粮仓里的粮，不是孤的，是震国的。震国的百姓没饭吃，孤坐不住。”

　　傍晚，大祚荣回到住处。老赵已经烧好了水，端到堂屋。大祚荣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到案几前。案几上摆着几份公文——突地稽问要不要增调东边的哨岗，朴氏问旧粮怎么放，王仁问下个月的铁料什么时候到。大祚荣一份一份地批。

　　老赵端了一碗粥进来。“大莫弗瞒咄，先吃点东西。”

　　“放着。木槿回去了吗？”

　　“没。还在蚕房。说要等这批蚕喂完了才走。”

　　“让厨房留一份饭。她忙完了，给她送过去。”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灶房。

　　夜里，大祚荣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翻着舆图。舆图上标注着震国的疆域——东到忽汗河，西到白狼水，南到辽东，北到黑水部。不大，但都是他用命换来的。他的手指从敖东城划到白狼水，又从白狼水划到营州。营州已经空了，城墙在塌，房子在倒，杂草比人高。

　　“大莫弗瞒咄。”门外传来老赵的声音。

　　“进来。”

　　老赵推门进来，端着茶盘。“木槿姑娘回去了。饭送过去了。厨娘做的红烧肉，她说好吃。”

　　大祚荣笑了。“她难得说一句好吃。”

　　第二天，大祚荣又去了桑田。木槿还是蹲在地头，一棵一棵地检查桑树。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大莫弗瞒咄，您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

　　“昨天看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看今天的。”

　　两个人蹲在地头，一人看一棵树。过了许久，木槿开口了。“大莫弗瞒咄，您说，震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大。大到突厥人不敢来，大到朝廷不敢管，大到所有想欺负咱们的人都不敢动。”

　　“那要多久？”

　　“不知道。”大祚荣站起身，“但孤活着，就要做。做不完，下一代接着做。”

　　中午，朴氏让人送来了新粟米做的饭。大祚荣和木槿坐在桑田边的草棚下，一人端着一碗饭。饭是白米饭，新粟米蒸的，又软又香。菜是红烧肉和炒青菜。

　　“好吃吗？”大祚荣问。

　　“好吃。”木槿吃了一口，“比去年的好吃。”

　　“因为去年的米是旧的，今年的米是新的。”

　　两个人吃完了饭，坐在草棚下，看着那片绿油油的桑田。风从河面上吹来，桑叶沙沙地响。

　　“大莫弗瞒咄，您小时候在忽汗河畔住过？”

　　“住过。后来去了营州。”

　　“营州好还是忽汗河好？”

　　大祚荣沉默了很久。“忽汗河好。因为这里是家。营州再大，不是家。”

　　木槿没有说话。她转过头，也看着那片桑田。

　　下午，大祚荣去了议事厅。各曹主事都在——突地稽、朴氏、王仁、木槿。突地稽报城防，朴氏报粮仓，王仁报兵器，木槿报桑田。大祚荣一一听了，一一准了。

　　“木槿，桑田那边缺人手吗？”

　　“缺。采桑叶的时候人手不够，妇人们忙不过来。”

　　“从新兵营抽一百人，农忙的时候去帮忙。”

　　突地稽愣了一下。“大莫弗瞒咄，新兵营是练兵的地方——”

　　“练兵的地方，也是震国的地方。兵不是光会打仗就行。要会种地，会养蚕，会劈柴，会挑水。什么都会，才是好兵。”

　　突地稽不说话了。

　　夜里，大祚荣坐在书案前批公文。老赵端了茶进来，放下，退了出去。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大祚荣伸手拢了拢灯芯，继续批。

　　窗外虫鸣很密，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在催。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桑田里的桑树长到了腰高，叶子绿得发亮。蚕结了茧，白花花的。铁匠铺打出了第一批农具，犁、锄头、镰刀，堆在库房里。粮仓里堆着新粟米。城墙上包了一层青砖。

　　大祚荣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金黄的田野。木槿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大莫弗瞒咄，今年的桑叶够用。够养三批蚕。第一批已经结茧了，第二批正在喂，第三批还没孵化。”

　　“绸子呢？”

　　“明年春天织。第一批不多，够做几件衣裳。”木槿看着他，“您要什么样的？”

　　大祚荣想了想。“黑的。震国是黑土地。黑土地养出来的人，穿黑衣裳。”

　　木槿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笑什么？”

　　“没笑。”木槿抬起头，脸上没有笑意，但眼睛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