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国龙吟》加加加

33、空城 第33章空

　　第33章空城
　　【武周·圣历四年（701年）正月十八至二十五，忽汗河畔·敖东城】

　　大军出征后，敖东城照常运转。

　　朴氏是震国的仓曹主事，掌管粮储出入；木槿是农曹主事，兼管医药；王仁是工曹主事，督造兵器；突地稽是兵曹主事，负责兵士编制与抚恤。这是大祚荣建国时仿唐制设立的职官体系，各司其职，战时不变。

　　朴氏每日辰时到粮仓核对账目，巳时巡视各库，未时将当日收支录入手册。木槿在蚕房抽丝，每日可出丝线半斤，悉数入库。骨嵬留下的一百兵士分三班轮守城门，余者照常操练。城头的旗帜按时升起按时降落，与大军在时无异。

　　街上人少了，但该做的事一件不少。

　　“木槿姑娘。”朴氏从粮仓出来，手里拿着账册，“药库的伤药剩得不多了。白药还有四罐，金疮药两箱。够用。”

　　木槿正在蚕房理丝，闻言抬头，“知道了。”

　　“狄仁杰上次送来的那批，还剩一半。”

　　“先不动那批。”木槿低下头继续理丝，“那是备着明年用的。”

　　朴氏在账册上记了一笔，转身走了。

　　出征后的第三日，有士兵来报：城西的井壁塌了一块。朴氏带人去看了，吩咐守城兵士从山上取石来补，半日便修好了。第四日，学堂复课，木槿给孩子们讲《千字文》，讲了一节“天地玄黄”，孩子们跟着念，声音从祠堂里飘出来，街上听得见。第五日无事。

　　第六日傍晚，斥候先回。

　　“大捷！白狼水大捷！斩首一千八百，俘八百！”

　　消息传遍全城。朴氏正在粮仓对账，听到喊声，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木槿在蚕房抽丝，纺车未停。

　　“伤了多少？”朴氏问。

　　斥候喘着气，“亡三十余，伤百余人。”

　　朴氏在账册末页记下：圣历四年正月廿三，白狼水，亡三十余。搁笔，合册。

　　七日后，大军回城。

　　大祚荣走在队伍最前面，战袍上血迹斑斑。城门口无人聚集——朴氏事先传令，各户自在家中，不得上街拥堵。

　　大军鱼贯入城，无声。受伤的兵士被抬往医馆，木槿已带人在那里等着。阵亡者的遗体暂厝城西义庄，待择日祭奠。

　　大祚荣没有回府，先去了祠堂。牌位已设，三十余尊，每尊前点一盏油灯。朴氏备好了，放在那里，没有点。她不知道大祚荣什么时候回来，灯油不能空烧。

　　大祚荣一一点燃。

　　火光亮起来，映着牌位上新刻的名字。有的他认得，有的他不认得。他站在供桌前，没有鞠躬，没有讲话，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木槿在医馆忙到深夜。三十多个伤兵，断臂的、折腿的、被箭射穿的，一个个处置。白药用去两罐，金疮药一箱。她净了手，走出医馆，看到大祚荣站在门外。

　　“大莫弗瞒咄。”

　　“伤兵怎么样？”

　　“重伤六个，其余无碍。”

　　大祚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木槿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此后数日，大祚荣每日在议事厅见各曹主事。朴氏报粮储：现存粟米一千五百石，够吃两年。木槿报药材：白药、金疮药尚足，但需补充几味内服药。王仁报兵器：陌刀损四十二把，箭耗三千支，需补造。突地稽报兵士：阵亡者家属已各发抚恤粮三石，伤者各发一石。

　　大祚荣一一听，一一准。

　　朝会散了，人走空了。大祚荣独自坐在议事厅，对着墙上的舆图，沉默了很久。骨嵬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大莫弗瞒咄。”他轻声唤。

　　“嗯。”

　　“突厥那边，探子回报了。默啜回了金帐，没有发兵的意思。今年怕是不来了。”

　　大祚荣没有回头。“他不敢来了。”

　　“那咱们——”

　　“练兵。”大祚荣站起身，“他不来，咱们去。”

　　骨嵬愣了一下，“去草原？”

　　“去。”大祚荣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突厥金帐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等他准备好了来打咱们，不如趁他还没准备好，去打他。”

　　这个春天，震国没有大战。

　　粟田按时播种，桑树按时抽芽，蚕按时结茧，铁匠铺按时打铁。一切照旧。只是城头站岗的兵士换了一茬年轻的，校场上操练的声音比以前更响了，学堂里孩子们念书的声音更大了。

　　大祚荣每天卯时起，先去校场看操练，再去铁匠铺看兵器，然后去桑田看桑树。木槿有时候在桑田，有时候在蚕房，有时候在医馆。两个人碰见了，说几句话，各忙各的。

　　一天傍晚，大祚荣从桑田回来，路过蚕房，木槿正在里面抽丝。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木槿听到了脚步声，没有抬头。

　　“大莫弗瞒咄，有事？”

　　“没事。路过。”

　　木槿没有再说话。纺车嗡嗡地响，丝线一圈一圈绕上纺锤。大祚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