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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丰年 第35章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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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丰年
【武周·圣历四年(701年)秋,忽汗河畔·敖东城】
秋天来了。粟田黄了,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整片田野像波浪一样起伏,从脚下一直推到天边。那黄色不是单一的——近处是金黄,远一点是深黄,再远就变成了褐黄,一层一层铺开去,像是有人把整匹绸子摊在大地上晒。粟秆在风里沙沙响,那声音很密,很轻,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谷香,吸一口,满肺都是甜的。
大祚荣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金黄的田野,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久到骨嵬以为他睡着了。
“大莫弗瞒咄,”骨嵬轻声唤了一句,“朴氏问,什么时候开镰?”
大祚荣没有立刻回答。他还在看那些谷穗。谷穗压得很低,几乎触到地面,风一过就摇摇晃晃的,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他想起前年这个时候,粟田稀稀拉拉,谷粒瘪得像空壳,收下来的粮食不够吃,要掺糠、要省着吃,每人每天只吃一顿干的。去年好一些,但还是不敢放开吃。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谷穗是弯的,弯到这种程度,说明谷粒是饱的。
“明天。”他说,“明天天一亮,所有人下地。”
天还没亮,敖东城外就站满了人。
男人们穿着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露水。镰刀别在腰后,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一下。他们不说话,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那片黑压压的粟田。有些人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等了一年,等得手心发痒。
女人们跟在后面,背着麻绳,手里拿着草绳,准备捆谷捆。孩子们蹲在田边,提着小竹篮,等着拾谷穗。连那些断了腿的老兵也拄着拐杖来了,他们下不了地,但可以在场院里帮忙翻晒。
朴氏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镰刀,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是高句丽遗民,逃难到营州,又逃到忽汗河。她见过太多次收成不好的年景——谷粒瘪的,发霉的,被虫蛀的,被霜打的。她从来不敢想,有一天会站在这里,面对一片这样的粟田。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话。
“今年这谷,长得真高。”
“比去年高半尺。”
“不是半尺,是一尺。你看那边,都快到腰了。”
“谷穗也大。”
“可不是。我昨天偷偷掐了一穗,搓开一看,粒粒都饱。”
“吃了?”
“没。咽了口唾沫,又放回去了。”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不是不好笑,是不敢笑得太早。粮还没进仓,笑早了,怕老天听见。
大祚荣从城墙上下来,走进人群。他穿着一件旧短褐,是去年下地穿的那件,洗得发白,膝盖上还补了块补丁。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刀刃磨了又磨,薄得能照见人影。他走到田埂最前面,面朝那片粟田,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左手抓住一把粟穗,右手一挥,粟秆应声而断。
“开镰!”
三千人齐声呐喊。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冲出来的,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气,震得田埂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男人们涌进田里,弯下腰,镰刀挥起来,粟秆一片一片地倒。不是割,是砍——一刀下去,粟秆齐根断了,茬口整整齐齐。动作快的,已经割出一大片,身后的粟捆码得整整齐齐;动作慢的,也不着急,一把一把地割,割得很仔细,生怕漏掉一穗。
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蹲在地上捡谷穗。有个五六岁的男孩捡起一穗,攥在手心里,舍不得放进篮子,举起来给旁边的小女孩看。“你看,这么大!”小女孩瞥了一眼,不屑地说:“这算什么,我刚才捡的那个比你的大一倍。”男孩不信,非要她拿出来看。小女孩翻了翻篮子,没找到,嘴一瘪,快哭了。旁边的大人笑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穗大的,塞到她手里。“别哭了,这个更大。”小女孩破涕为笑,举着谷穗冲男孩晃了晃。
有个老兵蹲在田埂上,拄着拐杖,没下地。他的左腿在天门岭之战中断了,走路一瘸一拐,但每年秋收他都来。他不能割,就坐在田埂上,把割倒的粟秆拢成一堆,码整齐。旁边的人让他歇着,他不听。“我干不了重的,轻的还干得动。”他码完一堆,又码一堆,手上的活不停,嘴里哼着歌。是靺鞨老调,调子很旧,词已经没人记得清了,但调子一起,几个老人也跟着哼起来。
大祚荣割完一把,直起腰,看着那片正在倒下的粟田。他的短褐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脸上、脖子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一个老妇人从田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把谷穗,走到大祚荣面前,突然跪下了。
“大莫弗瞒咄,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大祚荣弯腰扶她。“起来。”
老妇人不起,跪在地上,眼泪往下掉。“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好的收成。头一回。老婆子是从辽东逃过来的,一路上饿死了多少人,您知道吗?饿死了多少……”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大祚荣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大娘,起来。今年吃饱了,明年吃得更好。起来。”
老妇人抹了脸,站起来,胳膊还在抖。她抱着那把谷穗,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走了。
粟割完了,运到场院里晾晒。
场院在城东,地面夯得平平整整,铺着芦苇席。粟穗摊在上面,黄澄澄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朴氏带着妇人们翻晒,用木耙子把粟穗翻过来翻过去,让每一粒谷子都能晒到太阳。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朴姐,你歇会儿吧。”一个年轻妇人说。
“不歇。”朴氏头也不抬,“晒不干,明年就要发霉。发霉了,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谷粒,在手心掂了掂,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捏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谷粒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那声音对了——脆的,干的,没有潮气。
“行了。”她站起身,“这批可以入库了。”
妇人们把晒干的粟穗装进麻袋,一袋一袋扛进粮仓。粮仓很大,去年扩建过的,能装两千石。麻袋码在里面,一排一排,从地面码到屋顶。每码完一排,朴氏就在账册上画一个圈。圈越来越多,她的眉头越来越舒展。
傍晚,最后一袋粟米入了仓。朴氏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从辽东逃出来的那年,走到半路,粮食吃完了,她饿得走不动,靠在路边的树上,以为自己要死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妇人给了她半块饼。她吃了那半块饼,活了下来。现在她站在这里,粮仓是满的。老妇人不知道还在不在,她想去找,但找不到。
木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朴姐,你哭了。”
朴氏抹了脸。“没有。风大。”
傍晚,大祚荣一个人走进祠堂。
供桌上摆着新粟做的饭、新粟酿的酒、新粟蒸的饽饽。不多,但都是今年的新粮。他站在乞乞仲象的牌位前,端着一碗酒,沉默了很久。
“父亲。今年的粮,收了一千二百石。够吃了。前年不够吃,去年刚够吃,今年多了。”他把酒洒在地上。“你在天有灵,尝尝。”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然后他走到那些战死将士的牌位前,又倒了一碗酒。
“弟兄们。你们的家眷,孤养着。你们的粮食,孤留着。你们的名,孤记着。”
他把酒洒在地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供桌上的灯苗跳了又跳。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口的卫兵看到他出来,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谁也不敢问。
夜里,大祚荣坐在书案前翻舆图。老赵端了茶进来,放在案几上,退了出去。
窗外虫鸣很密,一声接一声。大祚荣批完最后一份公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色很浓,没有月亮,星星很亮。远处有人还在场上收拾工具,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