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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出征 第32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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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出征
【武周·圣历四年(701年)正月十八,忽汗河畔·敖东城】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
城头那面“震”字旗还在风里飘,但旗角上的冰碴子化了。雪停了三天,太阳一天比一天亮,晒得城墙根儿的雪水淌成了小溪,顺着墙角的排水沟往低处流。忽汗河的冰面上泛着一层青光,底下的水在流,能听见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是大地在翻身。
大祚荣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那片开始变黑的田野。雪在化,黑土露出来,一块一块的,像是长了癞痢。
“大莫弗瞒咄,”骨嵬走上来,“探子回来了。”
“说。”
“默啜动了。正月初十,金帐出兵。三万骑兵,号称五万。先锋还是阿史那·匐俱,带了五千人,已经从营州西边绕过来了。”
“绕过来了?”大祚荣转过身。
“绕过来了。他们没走天门岭,从南边绕的。要走白狼水。”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他猜对了。突厥人不上当了,他们学了乖,不走天门岭,改走白狼水。但白狼水,就是他等着他们的地方。
“波多野。”他转过身。
“在!”
“点兵。一千二百人,全去。”
“百姓呢?”波多野问。
“百姓留在城里。”大祚荣走下楼墙,“朴氏管粮,木槿管药,骨嵬留一百兵守城。其他人,跟我走。”
正月十八,出征。
天还没亮,南门口就站满了人。不是百姓,是兵。一千二百名士兵,列阵而立。前排是陌刀手,刀尖杵在地上,刀柄齐胸,排成一道黑线。后排是弓箭手,弓跨在肩上,箭壶挂在腰间。两侧是骑兵,三百匹战马,马背上坐着骑手,一动不动。风从北边吹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打在旗杆上,啪啪地响。
大祚荣骑着马,从队伍前面走到队伍后面,再从后面走到前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每一张脸。老兵,新兵,从营州突围时就跟着他的老粟末部,从白山部归降的勇士,从突厥俘虏里收降的新兵。都在。
他勒住马,站在队伍前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队伍正前方的空地上,面对一千二百名士兵,拔出了腰间的陌刀,刀锋朝下,杵在冻土里。
“震国的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三年前的秋天,咱们从营州突围的时候,只有五百人。没有粮,没有马,没有兵器。身后是契丹人的追兵,前面是未知的路。孤的父亲乞乞仲象,死在了营州城头。孤背着他的尸体,带着你们,一路往东,逃到了忽汗河。”
没有人说话。一千二百人,鸦雀无声。
“三年来,咱们打过仗,流过血,死过人。咱们从天门岭打到鬼见愁,从鬼见愁打到敖东城。咱们输过,也赢过。咱们从五百人,打到现在一千二百人。从一座破城,打到现在有田有粮、有兵有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现在,突厥人又来了。三万骑兵,号称五万。是咱们的十倍。他们要来抢咱们的粮,烧咱们的城,杀咱们的亲人。你们说,怎么办?”
“杀!”一千二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孤听不见。”
“杀!杀!杀!”陌刀手用刀柄捶地,弓箭手用弓梢敲盾,骑兵举着陌刀朝天挥舞。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大祚荣举起手,声音戛然而止。
“对。杀。但不是因为他们人多,咱们怕。是因为咱们身后,有老婆孩子,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咱们亲手种的田,有咱们亲手盖的房,有咱们用命换来的震国。”
他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黑土,攥在手心里,举过头顶。
“这是震国的土。三年前,这里是荒地。现在,这里长出了粮食。为什么?因为咱们把根扎下来了。突厥人要来,就让他们来。来了,就打。打完了,接着种。震国的地,不会跑。震国的人,不会跑。”
他把黑土撒在地上,拍了拍手,重新握住刀柄。
“孤不会说漂亮话。孤只会说——孤走在最前面。箭射过来,先射孤。刀砍过来,先砍孤。孤不退,你们谁都不许退。孤若退了,你们谁都可以砍了孤。”
他转身,面朝城门,举起陌刀。
“出发。”
队伍开动了。陌刀手走在最前面,刀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弓箭手跟在后面,脚步整齐,踩得冻土咚咚响。骑兵在两侧,马蹄踏碎了薄冰,溅起细碎的冰碴。大祚荣骑在马上,走在陌刀手和弓箭手之间,不前不后。他的黑貂大氅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
队伍从南门出去,沿着忽汗河往西走。一千二百名士兵,三百匹战马,五百名辅兵推着粮草辎重,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官道上。
朴氏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走远,没有跟出去。她站在门洞里,手里攥着账册,指节发白。木槿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木槿姑娘,”朴氏忽然说,“他们会回来的,对吗?”
“会的。”木槿看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大莫弗瞒咄说会,就会。”
朴氏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翻开了账册,开始对账。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队伍走了三天,到了白狼水。
白狼水在营州西边,河面很宽,水不深,最深处只到马肚子。冬天河面结冰,但冰不厚,马跑上去容易打滑。两岸是大片的芦苇荡,芦苇枯了,黄灿灿的,比人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藏几千个人不成问题。
大祚荣勒住马,站在河岸上,看着那片芦苇荡。去年秋天他来过一次,那时候芦苇还是绿的,密密麻麻的,人走进去都看不见。现在芦苇枯了,但枯了更密,比绿的时候还藏人。
“波多野。”
“在。”
“骑兵藏左岸芦苇荡里。等突厥人过河,打到一半,冲出来。”
“步兵呢?”
“步兵在右岸。陌刀手在前,弓箭手在后。等突厥人上了冰面,弓箭手先放箭。等他们乱了,陌刀手冲上去。”
波多野点了点头,带人去了。大祚荣翻身下马,走上右岸的一个高坡。这里是整个战场最高的地方,能看到整条河。他站在那里,看着河对岸那片茫茫的旷野。突厥人还没到,但快了。
第二天,斥候来报:突厥先锋到了,离白狼水不到五十里。
大祚荣站在高坡上,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像是一条土黄色的长龙在蠕动。
“来了。”他说。
波多野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多少人?”
“至少五千。”大祚荣放下手,“和去年一样。但这次,没有天门岭给他们爬。”
“没有天门岭,他们有马。”波多野的声音有些紧,“咱们在平地上打骑兵——”
“这不是平地。”大祚荣指了指脚下的冰面,“这是冰。马跑不快。人走得稳。冰上打仗,骑兵不如步兵。”
突厥人是在第三天清晨到的。阿史那·匐俱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条结冰的河。他身后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马蹄踏得冻土咚咚响。
“特勤,”一个千夫长策马上前,“前面就是白狼水。过了河,就是震国的地界了。”
匐俱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条河,河面很宽,冰层泛着青光。他又看了看两岸的芦苇荡,芦苇枯了,黄灿灿的,比人还高。
“芦苇荡里派人搜过吗?”
“派了。没有人。”
匐俱点了点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天门岭那一仗打怕他了,大祚荣那个名字,现在听到都让他牙根发痒。
“传令。全军渡河。走慢点,前后保持距离。前队过了河,不要往前走,等后队。”
“诺!”
突厥人开始过河。
前队上了冰面,马蹄在冰上打滑,走不快。马上的骑手勒着缰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但没有裂开。前队过了河,站在对岸的河滩上,没有往前走,等着后队。
中队上了冰面,后队也跟着上了冰面。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马嘶声、人喊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大祚荣趴在右岸的芦苇荡里,看着河面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弓箭手准备。”
突厥人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大祚荣站了起来。
他从芦苇荡里站起来,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树。然后他拔出了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放!”
右岸的芦苇荡里,突然冒出几百个弓箭手。他们站成一排,拉满弓,瞄准河面上那些挤在一起的人。
“嗖——嗖——嗖——”
箭雨遮天蔽日,像一群蝗虫扑向河面。突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马嘶声、箭矢入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河面上炸开。
“伏兵!有伏兵!”有人大喊。
前队想往回跑,后队想往前冲,挤在冰面上,人推马,马踩人,乱成一锅粥。冰面开始裂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掉进了冰窟窿里,喊着、叫着、挣扎着,水太冷,没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不要乱!列阵!列阵!”匐俱在河岸上嘶吼着,但他的声音被惨叫声淹没了。
就在这时,左岸的芦苇荡里响起了号角声。呜——呜——呜——低沉,悠长,像是什么巨兽在叫。三百骑兵从左岸芦苇荡里冲了出来,马蹄踏碎了冰面,溅起漫天的冰碴和泥水。陌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插突厥人的侧翼。
“杀——!”
波多野冲在最前面,双手握着陌刀,一刀劈下去,一个突厥千夫长的脑袋飞了出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河面上、河岸上、芦苇荡里,到处都是突厥人的尸体。河水被染成了红色,断肢残臂散落在冰面上,有的还冒着热气。弓弦声、喊杀声渐渐稀了,马嘶声也远了。
大祚荣站在高坡上,看着下面的战场。波多野浑身是血地跑上来,左臂上中了一箭,但他顾不上了,把箭杆一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莫弗瞒咄,突厥人撤了!死伤至少两千,俘虏了八百!”
“咱们呢?”
“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上百。”波多野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是跟了咱们好几年的老兵。”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匐俱呢?”
“跑了。带着两三千人,往西边跑了。”
“不要追了。”
“不追?”
“不追。”大祚荣看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他回去,比死在这里有用。让他告诉默啜——震国不好打。”
打扫战场的时候,大祚荣一个人站在河边。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震国的战袍,有的穿着突厥的皮甲。他认出了几张脸。有个年轻人,才十七岁,去年刚入伍,他爹是张铁匠,他妈在家给他纳鞋底子,还没纳完。现在他躺在这里,鞋底子用不上了。
波多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死的那三十多个,”大祚荣没有回头,“都是谁家的,记下来。”
“已经记了。”
“回去发抚恤粮。每家三石,每年都有。”
波多野愣了一下,“每年都有?”
“每年都有。”大祚荣转过身,“他们替震国死了,震国养他们的家。年年养,养到孩子长大,养到老人入土。”
波多野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大祚荣在河边站了很久。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还有河水特有的腥味。远处,士兵们在收尸,把震国的兵抬到一边,把突厥人的兵推到河里去。河水已经红了,冰面上全是血。
“大莫弗瞒咄。”骨嵬走过来。
“说。”
“匐俱跑远了。追不上了。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大祚荣没有说话。
“大莫弗瞒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大祚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许久。
“等。”他说。
“等什么?”
“等默啜。他儿子败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来,就让他来。咱们在这里等着他。”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掩埋尸体。受伤的弟兄抬回去治,死了的弟兄带回去埋。”
“诺。”
夜幕降临,白狼水恢复了平静。河水已经不流了,冰面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把那些血迹盖住了。远处有狼嗥,一声一声,像是在哭。
大祚荣没有回营。他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三十多个人躺在这里,回不去了。他想起那些人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从营州突围时就跟着他的,有去年才入伍的。有的他叫得上名字,有的他叫不上。
风从北边吹来,很冷,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