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异兽坊》路过的香客

5、世间良药唯有苍生 你知道心死

　　陈征与晏知微一路缓步闲谈，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入洛阳城内。彼时夜色沉沉，长街街巷的灯火次第亮起，暖光漫过青石路面。陈征侧首看向她，语气温和：“你如今落脚在何处？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吧。”
　　晏知微轻轻摆了摆手：“我来洛阳已有数日，城中街巷早已熟稔，不必特意相送。”
　　陈征闻言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落寞：“你还是怨恨我吗？”
　　晏知微连忙摆手解释：“并非如此，我只是怕麻烦你，耽误了你的公事。”
　　“无妨，本就顺路，谈不上麻烦。”陈征语气恳切。晏知微不便再执意推脱，只得任由他相送。
　　不多时，便到了青禾家门口。晏知微本打算在门口与陈征道别，让他就此离去，谁知青禾恰好推门出来，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院门口的二人。
　　青禾满眼好奇，笑着问道：“知微，这位公子是？”
　　晏知微回道：“这曾是我在京城的旧识，陈征，今日恰巧在洛云楼偶遇。”
　　青禾闻言顿时热络的邀请导：“原来竟是知微的故人，他乡相逢本就是难得缘分，不如进屋留步，一同用个晚饭吧。”
　　陈征闻言唇角微扬，没有半分推辞，含笑应了下来。
　　几人围桌落座，饭菜热气氤氲。青禾本就热忱，忍不住好奇开口：“不知陈公子与知微，从前是如何相识的？”
　　陈征率先开口道：“我们最初是在宫里……”
　　晏知微语气平淡淡然，抢先遮掩：“不过是旧时同在宫中当差，做过几年小吏，机缘巧合相识罢了。
　　陈征闻言看向她，心底隐隐察觉她有意隐瞒身份，似有难言之隐，便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含笑打趣：“正是，当年在宫中偶然结识，一晃竟已许多年了。” 说罢，笑意盈盈的看着晏知微。晏知微佯装看不见，理都不理，大口吃着菜。
　　青禾听得惊奇：“知微，你竟在宫里当过差？旁人都说宫里规矩森严，稍有触犯便要受罚挨板子。坊间还传闻，公主用的盘子皆是黄金所铸，碗盏全是翡翠雕琢，可是真的？”
　　晏知微无奈浅浅一笑：“宫中规矩的确森严繁复，礼数拘束极多。皇室用度虽考究华贵，却也没有市井传闻那般夸张奢靡。”
　　往后席间，青禾与青云姐弟二人，依旧围着晏知微和陈征，东一句西一句打听宫里的奇闻琐事。晏知微推脱不过，便挑了几件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随口道来，听得姐弟二人听得津津有味。
　　酒足饭饱过后，陈征起身道谢告辞。院内余下青禾、青云姐弟嬉闹追逐，笑语盈盈。
　　晏知微坐在椅上，望着月光下墙角肆意增长的细碎白花，还有院中青禾母亲随手栽种的歪歪扭扭的几畦菜蔬，却自有一番随性的生机。她安然靠在椅上，抬眸望向漫天星河，心绪缓缓落回到从前。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留意，皇宫里的汉白玉长街方正规整，殿宇排布一丝不苟，连石缝杂草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寻不到半朵野花。不知从何时起，她察觉皇城之内，从无市井间熙攘人流、喧闹笑语，唯有钟塔日复一日敲响沉浑钟声，清冷寂寥，亘古不变。
　　也不知在哪一个瞬间，她骤然清醒 —— 自己好像从来都不属于那红砖高墙围起的宫城，不属于望不到尽头的汉白玉长街。
　　便是从那时起，她心底便生出了离去的念头。说不清缘由，道不明执念，只知自己非走不可。她想亲耳听听宫墙外的人间烟火，想亲眼看看皇城繁华之外，那些平凡琐碎、却处处涌动生机的日常。
　　这些心事，陈征从未懂得过。
　　当年晏知微决意抽身离开异兽司，陈征百般阻挠，甚至不惜在帝王面前参奏她私贪灵兽饲养银两，恳请陛下严查，只为拖住她离去的脚步。他暗中引动朝野流言，令众人对晏知微群起非议。
　　在他眼里，她是正四品异兽司少卿，满腹才学，前途无量；她所著《灵兽图鉴》，将灵兽驯养、辨病、医治、习性描摹得入木三分，连帝王都屡屡赞叹。
　　他始终不懂，晏知微为何会甘愿放下大好仕途，执意抽身远去。
　　所幸帝王清明通透，准了她离去之心，连夜放她出宫。
　　那夜，她唯与异兽司万千灵兽默然作别，未曾与朝中任何人道别。她踏出异兽司的那一刻，司内近千的灵兽仿佛有所感知，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哀鸣，萦绕四野，声声凄切。
　　晏知微一步步踏过汉白玉长街，每往前走一步，心底便如滴血一般，热泪悄无声息，洒落在每一方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年的京城，人人皆闻异兽司的灵兽哀嚎，整整三日三夜，声不绝耳，哀恸震彻街巷。而她，就躲在宫墙外的老槐树下，不吃不喝，流着眼泪，从日落到日出，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整整三天三夜，最后终究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也正是那一年，晏知微的心好像死透了。她不再奢求仕途荣华，不再牵绊朝堂纷扰，倾尽多年积蓄，盘下了京城内离异兽司最近的一间破旧的小店，收拾收拾开了这家无事坊。
　　后来，她遇见了温迟，她开始厚着脸皮在寻味楼蹭饭，被温迟追着讨债；她收养了两只，比她脸皮还厚，只会好吃懒做的滚尾兽；她无事会去隔壁的胖婶家，打趣她和打铁的郑叔的情愫，走时还不忘了从胖婶的菜园里偷两颗新鲜的菜；她和卖水果的王叔，每天为了几文钱争执一个时辰，最后王叔气的理都不理她；她开始三天两头独自去京外的树林里，和林间的灵兽狂奔玩耍嬉戏。
　　她恨陈征吗？其实真的不恨了。甚至，她好像从来都不懂什么是恨。这些年，她游走在这烟火繁盛的人世间，看遍了市井散碎但是却丰满的暖意，那一点一滴的星光早已填满了她当年枯竭荒芜的心。
　　她转头看向了已经二十有余还和青云在地上打滚的青禾，笑声清亮，撞得院角的白花轻轻颤动。眼眶忽然湿润，这明明是最普通的日子，偏偏就是最好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