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异兽坊》路过的香客

4、最怕相逢是旧人 晏知微本在

　　在洛阳这几日，晏知微借宿于青禾家中。白日里她闲步漫游，遍览洛阳古都亭台胜景，流连于烟火氤氲的市井街巷与雅致清幽的酒肆之间，将中原风物人情尽数看了个尽兴；待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便与青禾、青云姐弟围坐灯下，闲谈家常，嬉笑玩闹，一同搓牌消遣，日子过得闲散又安稳。
　　直至第四日晌午，晏知微步行至洛阳城内最负盛名的洛云楼。她拣了一处临窗的僻静雅座落座，一面听琴女轻拨阮弦，一面享用满满一桌佳肴。牡丹酥软糯绵香，银丝烩面筋道爽滑，洛水鱼脍鲜爽细嫩。晏知微正吃得惬意，余光无意间扫到一道高挑俊朗的身影，只觉分外眼熟。定睛一看，竟是昔日异兽司的同僚陈征。
　　晏知微心头骤然一紧，胡乱扒了两口饭菜，放下银钱，快步出了洛云楼。不知走了多久，晏知微气喘吁吁的躲到了界面的一处柑橘摊后。刚想回头张望那人是否追来，陈征已然站在了她身前。
　　陈征气息微促，开口便是难掩的讶异：“晏知微，还真是你。你怎会在此处？三年前你骤然离开异兽司，我四处寻访，始终杳无音信，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洛阳偶遇。这些年，你究竟去了何处？”
　　晏知微本一心想避开旧人旧事，如今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敷衍：“我是来洛阳探望友人。”说罢连忙转开话题，轻声问道：“倒是你，怎会来洛阳？可是公务在身？”
　　陈征颔首回道：“近日有探兽郎上报，洛阳周遭接连出现数种从未现世的异灵兽，陛下便派我前来查探一番。”
　　晏知微闻言生出几分好奇，不由得追问：“竟是从未有过记载的灵兽？不知是何等模样？”
　　陈征瞧出她眼底藏不住的兴致，顺势邀约：“你既这般好奇，不如随我同去一探究竟。” 晏知微本不愿再与异兽司旧人多有牵扯，可心底对陌生灵兽的好奇，终究压过了心中顾虑，终究颔首应下：“也好，那便同去看看。”
　　陈征面露笑意：“正巧我现下便要去往城东竹林，听闻近日那里现身了一头奇异灵兽，我们正好一同前去寻访。” 话音落罢，二人并肩同行，朝着城外竹林缓步而去。

　　竹林幽深，越往深处走，越是清凉静谧，景致也愈发清绝。涓涓溪流绕着青竹缓缓流淌，阳光透过层叠竹叶洒落，如碎金铺在水面青石之上，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竹香。
　　晏知微与陈征放轻脚步，在溪流边悄然坐下，生怕惊扰了此间生灵。陈征压低声音轻声道：“据探兽郎所言，前几日他在这竹溪边见过灵兽踪迹，性子极为亲人，模样也憨态可爱。”
　　晏知微侧耳细听，轻声问道：“那我们需提前备好什么？可知它平日习性？”
　　陈征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目前并无更多记载，我们只能碰碰运气。”
　　静默许久，陈征忽然轻声开口，“离开异兽司之后，你过的还好吗？”
　　晏知微眯眼望着竹叶间漏下的细碎光晕，语气平静无波：“还好，日子闲散自在，倒不必再如从前那般繁忙劳心。”
　　“当年的事，着实是我不对。”陈征声音沉了几分，满是懊悔，“我事后一直想寻你，好好与你赔罪，可遍寻各处，都寻不到你的踪迹。”
　　晏知微淡淡打断他，平静的说道：“旧事而已。你看这林间青竹，年年拔节生长，落了的枯叶，便再也回不到枝头。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知微。” 陈征语气急切，“当年是我太过懵懂固执，从未顾及你的心意。我只倾慕你的才华，一味束缚你、苛求你，却从未真正懂过你。这些年我反复回想，若是当初我能多体谅你几分，或许我们也不至于走到这般境地……”
　　晏知微轻轻摇头：“何来亏欠，你我不过性情不同罢了。”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几声软糯清脆的咕咕轻鸣，打破了林间静谧。只见一头头顶棕羽、翅展半米有余、身形圆滚滚的白羽灵鸟，慢悠悠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它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瞥见溪边两个陌生人，陡然怯了，竟把头一扎埋进草丛，只留胖嘟嘟的身子露在外面，憨态十足。
　　晏知微看得微微瞠目，心底暗自失笑，一时竟分不清这灵物是机灵还是笨拙。片刻后，它察觉周遭并无危险，才怯生生抬起头，扑棱两下翅膀，衔来两颗鲜红野果，轻轻放到二人面前。
　　她刚要上前与灵兽亲近，灵兽却径直走到陈征面前，于陈征亲昵了起来。她曾与陈征共事多年，向来灵兽会更愿与她亲近，这还是与陈征亲近还是头一遭。
　　晏知微垂眸看向地上红果，一眼便认出是山栀子红果，有解暑清热之效。她瞬间了然，这灵物灵性不凡，定是察觉二人久坐溪边、暑气熏蒸，恐有中暑之兆，才特意衔果送来。
　　片刻过去，灵鸟依旧寸步不离黏在陈征身侧。晏知微心底越发纳罕。她与灵兽相伴多年，深知灵物虽多亲人，初遇时总会带着几分疏离，稍加亲近便悄然退开，从没有这般初见便久久依偎、不肯离去的模样。
　　晏知微暗自思忖，莫非这灵物天生聪慧通透，既能体察人心、衔果解暑，又生来愿意与人相伴。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欢喜，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在洛阳停留的日子，定要常来这片竹林探望这小家伙。
　　陈征一边描摹灵鸟形貌，一边记录周遭地貌风物。天色渐渐暗沉，晏知微怕再耽搁下去，竹林幽深难寻归路，便轻声唤他准备回城。陈征收好画笔手记，二人一同往林外走去。那棕头白羽的灵鸟亦步亦趋跟了一段路，才驻足不再相送。
　　晏知微见状不由好奇开口：“往日灵兽素来不大亲近你，更别说初见便这般黏人。看来这灵物，倒是与你缘分不浅。”
　　陈征闻言笑着摇头，抬手取下腰间一枚香囊，缓缓解释：“并非我与它有缘。这是异兽司周成少卿亲手研制调配，司中人人皆有一枚。香囊气息清和，能安抚灵物心神，但凡陌生灵兽闻见，便会放下戒备，愿意与人亲近相处。”
　　晏知微伸手接过香囊轻嗅，只觉香气浅淡绵长，闻得久了微微有些发晕，却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她心底暗自感慨，异兽司果然从不养庸人，这位周少卿的本事，着实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