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异兽坊》路过的香客

2、旧时今日 晏知微乐瑶

　　那年，晏知微刚十岁，被恩师萧崇简破格收入异兽司。那时正逢深秋，转眼间大雨便倾盆而下，人人皆避在雨廊之下，唯有晏知微非要带着一只软尾鹿在雨幕中狂奔嬉戏，溅起满身水花，笑得眉眼弯弯，玩得不亦乐乎。
　　恰逢十一二岁的乐瑶公主乘辇途经异兽司，掀帘间远远望见这一幕，玩心大发，竟不顾宫人阻拦，径直跳下车辇，裙摆一扬，便冲进了雨里，和晏知微还有软尾鹿嬉戏了起来，全然抛却了公主的仪态身段。
　　两个年少姑娘，在漫天风雨里肆意玩闹，毫无君臣尊卑。只是秋雨寒凉，肆意尽兴的代价，便是二人双双染了重寒，卧病在床。唯独那只软尾鹿皮糙肉厚，灵性强健，从头到尾安然无恙，半点不曾受风寒侵扰。
　　晏知微缠绵病榻多日，幸而她的恩师萧崇简悉心照料，日日汤药调理、耐心看护，足足十日才得以痊愈。而私自淋雨、失了仪态规矩的乐瑶公主，回宫后便被圣上狠狠训斥了一番，虽未受重罚，却也被罚闭门自省了数日。
　　自那日起，异兽司变成了乐瑶公主的乐园。她本就偏爱灵兽，又有晏知微在，她三天两头往异兽司跑。二人整日里爬高走低、四处疯跑，闯了不少祸，。萧崇简看在眼里，但也从不制止和责罚，只是悄悄给她们打起掩护，生怕传到圣人耳中，惹得龙颜不悦。

　　这般疯闹的日子，一过便是三四年，直到晏知微和乐瑶都长成了半大的姑娘，性子稍稍收敛，异兽司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可深宫帝王，心思通透，又怎会真的一无所知？他心里向来清明，只是格外疼惜这个幼女。乐瑶身为皇家公主，看似尊荣无限，可深宫寂寥，步步是规，能有遇见一位真的心境纯良的朋友，可谓难得。自此，也就暗暗默许了。
　　晏知微看向乐瑶，轻声问道：“当年那般肆意疯闹，你当真以为陛下全然不知？
　　乐瑶微微蹙眉，一脸不解：“我们藏得那般隐秘，萧司丞又时时为我们遮掩，旁人根本无从知晓，陛下又怎会察觉？”
　　晏知微浅笑着摇了摇头：“陛下的心思，哪有那般简单。”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当年我决意离开异兽司之时，陛下曾私下召见过我，赠了我这块玉牌。说道，以后若我想进宫见故人，便可自由出入。那宫墙之内，除了你，哪还有我挂念的人。”
　　乐瑶听得心头微动，正欲开口，原本懒洋洋卧在一旁安闲休憩的十七、十八，忽然齐齐支棱起耳朵，神色瞬间紧绷，双目炯炯望向东南方向，冲着东南方不住低吼，全然没了往日温顺慵懒的模样。
　　晏知微见状微微蹙眉，起身从窗棂边探出头，朝着东南方向细细眺望。小巷四下如常，并未看出什么异样。正巧门铃声响起，温迟提着食盒推门而入，抬眼瞥见廊下的乐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浅笑着开口：“原来乐瑶姑娘也在呀，也是许久未见了。”
　　说着，他将食盒轻轻搁在原木的桌子上，语气温和：“正巧寻味楼新做了几样茶点，我特意带过来，想让你们帮我提提建议。”
　　晏知微心底虽有几分疑惑，但是考虑到寻味楼新制的点心香味浓郁，引了两只灵兽警觉，也没有再深思。
　　乐瑶看着满盒的茶点，打趣着说道：“有温老板这般细心照拂知微，我可真是放心多了。你瞧连十七、十八都被养得这般精神温顺，可见平日里被照料得极好。”
　　温迟闻言笑着瞥了一眼晏知微，说道：“毕竟知微姑娘在寻味楼吃饭，素来不曾给过银钱，看在十七十八的面子上，我权当是发善心了。”
　　晏知微凑了过来，一脸谄媚的笑道：“温老板这般大气的人物，哪里会计较我这三瓜两枣的零碎。”
　　说罢，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品着糕点，一面说着闲话，不知不觉半日过去了。
　　闲趣闲谈间，窗外日影渐渐西斜，暮色漫染街巷。一顶看似寻常的青布轿子静静停在无事坊门前。轿身朴素低调，可抬轿的几人身形挺拔步履沉稳，分明是习武之人；立在一旁侍立的宫女，正是乐瑶身边贴身侍女明月。晏知微朝门外看了一眼，心中了然，便随着乐瑶一起走向门口。温迟开口道：“乐瑶姑娘，不留下用过晚饭再走吗？”
　　乐瑶轻轻摆了摆手，笑意温婉：“我家中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今日便不留饭了，改日有空，再一同小聚品茶。”
　　说罢她正要登轿，又忽然回头看向温迟，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认真：“温老板，你可要好好替我照看好我们家知微。” 温迟闻言浅浅一笑，眸色温润，并未多言，只颔首应了一声。温迟远去的轿子，心中暗自思忖，不知这乐瑶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姑娘。
　　随后，寻味楼的小二便端来了饭食，清酒，放在了无事坊二楼的屋顶平台上。温迟放好碗筷后，便招呼晏知微落座。日头已沉至地平线大半，褪去了白日的灼热，只有微微的徐风带来了凉意。
　　晏知微几杯酒下肚，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她一身粗布素衣，发髻松松挽着，不施粉黛，几缕碎发被晚风拂起，随性又散漫。可偏偏这般朴素模样，让温迟失了神，哪里有姑娘眉骨这般好看。
　　晏知微转头间，正遇上温迟凝望的目光。
　　温迟连忙垂下眼，轻声开口：“知微姑娘往后可有什么打算？难道就想一直守着这无事坊度日吗？”
　　“这无事坊有什么不好？” 晏知微淡淡一笑，“我守着一方小院，清闲度日，自在又快活。”
　　温迟笑着打趣：“那知微姑娘可得好好看牢我这寻味楼，万一哪天我把铺子迁走了，怕是你往后都没地方蹭饭吃了。”
　　晏知微闻言弯眸一笑：“那是自然。若是有一天温老板搬了铺子，我便跟着在旁边再租一处院子便是。”
　　温迟低低一笑：“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赖在我寻味楼了？”
　　晏知微已有几分醉意，身子微微轻晃，慵懒的说道：“若是温老板愿意让我蹭一辈子饭，我带着十七十八，甘愿给你当牛做马。”
　　温迟望着她问道 “你我认识，已有三年了吧？”
　　晏知微认真回想了片刻，含糊的答道：“应该有了吧。”
　　温迟转身倚在了栅栏旁，看着已经升起的圆月，叹道，“已经三年了，为何我依旧感觉未曾真正了解过你。”
　　半晌无人回应。温迟转头，看见晏知微已趴在桌上打盹。他取来一件长衣，披在了晏知微身上，随后坐在了对面，指尖轻捋过晏知微脸上散落的发丝。就那样静静望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温迟喃喃自语：“也罢，就这样陪着你，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