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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常茶肆非寻常 无事坊坊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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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寻常茶肆非寻常
行州城外,暮春的密林深处,两个背着竹药筐的采药老农,正循着药草踪迹往深处走,远远望见前方林间,一团暗红物体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壮着胆子上前几步,探个究竟。那是一头成年云熊,浑身皮毛被鲜血浸透,数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纵横交错在脖颈之上,皮肉外翻,触目惊心。最恐怖的是,它一双眼珠皆被生生剜去,空洞的眼窝淌着未干的暗红血渍,死状凄惨至极。两位老农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背脊发凉。
这已经是这个月,他们在林中发现的第四具灵兽尸体。
二人世代在此采药为生,可自半年前起,密林之中便怪事频发,接二连三出现惨死的灵兽,每一具都死状诡异,伤痕狰狞。他们也曾结伴向官府报案,可递上去的状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二人沉默着,合力将云熊的尸身掩埋,低声议论着究竟是何人下此狠手,又究竟抱着何等可怖的目的。满心惶惶之下,随后快步往行州城内赶去。
刚入城门,便撞见两名身着官服的人,正并肩而行。他们手中提着一只粗布麻袋,袋口缝隙处,好像渗出了滴滴血迹。
正午烈日凌空高悬,炽烈日光泼洒而下,晃得人眉眼微眯,将京城古韵蜿蜒的青石板长巷烘得暖意融融。街边寻味楼依旧门庭若市,店小二清亮嘹亮的吆喝声,伴着络绎不绝寻香觅食的食客,在巷陌间悠悠回荡,时近时远。
忽然一阵 “哐当” 轻响,对面无事坊的木门缓缓错开一线。街坊邻里早已习以为常,皆知坊主晏知微生性懒散随性,总要等日头爬满窗棂,才会慢悠悠起身开门迎客。
无人知晓这无事坊是何时立在此地,也无人知晓坊主究竟从何而来。
三年前的某一日,整座京城都听得异兽司方向,传来阵阵灵兽哀鸣,声声连绵不绝,整整三个日夜未曾停歇,扰得满城人心惶惶。异兽司那位最年轻的女少卿,一夜之间离奇失踪,从此杳无踪迹。世人皆知赫赫有名的《灵兽图鉴》,便出自她的手笔。
也恰是那几日,京城幽深小巷里,忽然多出了这么一间不起眼的小茶楼。
大门刚漏出一道缝隙,无事坊里两只圆滚滚的橙腹滚尾兽,唤名十七、十八,便抢先挤了出来。这灵兽远看像两只憨态可掬的胖小狗,实则灵性极高,嗅觉格外敏锐,能察觉百米之外的气息,皇家常以它们寻药觅物。然而在这市井巷陌间,无人识得它们真身,只当是两只过于肥胖的小狗罢了。
橙腹滚尾兽熟门熟路直奔寻味楼,颠颠跑到柜台前,围着里头的温迟不住摇尾讨好。温迟正是这寻味楼的老板,不过二十五岁上下,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他生得极为清秀,眉峰平缓,瞳色浅墨,看人时总含着几分温和暖意。身形挺拔却不显凌厉,常着一身月白或鸦青长衫,举止清雅,全无半分生意人的油滑世故。
这两只灵兽心思剔透得很——自家主人亲手烹制的饭菜,着实难以下咽,它们向来绕道而行。日久便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日坊门一开,第一件事便是奔来寻味楼,找温迟讨吃食解馋。
柜台内,温迟正凝神核对账目,抬眼望见这两位常客,眼底浮起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他伸手轻揉两只滚尾兽的脑袋,低声打趣道:“你家主人又是日上三竿才起身?”说罢,他吩咐店小二,将清早准备好的饭菜端上。
十七、十八立即埋头风卷残云般吃完,随即乖巧地四脚朝天躺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圆滚滚、软乎乎的肚皮敞开,惬意眯起眼眸,任温迟随手轻抚,一副悠然享受的模样。
这般慵懒嬉闹了近半个时辰,隔壁无事坊才总算完全敞开大门。
坊主晏知微,守着这间不温不火、常年冷清的茶馆度日。相较隔壁声名远扬、十里皆知的寻味楼,无事坊素来低调寡淡,隐于巷隅一隅,少有人知。
她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副天生好骨相。五官清雅绝尘,本是浑然天成的绝色容貌,偏生骨子里懒散随性,素面朝天,从不刻意打理。身上裹着一袭浅雾蓝素面宽松棉麻长衫,长发用细竹竿随手挽在脑后,几缕柔软碎发垂在颊侧,潦草却掩不住骨子里自带的风韵。
晏知微慢悠悠抬手,将风铃挂在无事坊门檐下,这般便算作开张营业。随后晏知微径直踱进了寻味楼,一脸嬉皮笑脸凑到柜台前,歪头望着温迟:“温老板,还有吃的吗?我也来讨一份。”
温迟抬头看着她,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你说的是早膳,还是午膳?”晏知微半点不觉窘迫,依旧笑意盈盈,毫不挑剔:“哪顿都成,只要有红烧鸡翅就可以了。”
温迟没了脾气,朝一旁店小二抬了抬下巴:“去后厨,给她做一份红烧鸡翅,再添一碟清炒时蔬。”
等候饭菜上桌的间隙,晏知微闲得无趣,悄悄支起耳朵,听邻桌一对年轻男女低声争执。听零碎话语便知,二人新婚不久,女子和婆婆却常常争执不休。男子凡事一味偏袒生母,从不肯为枕边人说一句公道话,最后双双被家中长辈赶出家门。女子满心委屈又赌气,怨他向来不为自己撑腰,反倒觉得这般离家,落得几分清净自在;男子亦是满心无奈,只埋怨被赶出了家门,两人言语交锋间,尽是俗世烟火里解不开的家常烦忧。
晏知微听得入神,捂着嘴噗嗤轻笑出声。温迟从账本间抬眸,淡淡瞟了她一眼,轻声疑惑:“你笑什么?”晏知微敛了笑意,缓缓收回目光,装模做样的叹了一句:“温老板这的餐食味道再好,也抵不过俗世半分烦扰。”
温迟无奈将碗筷轻轻推到她面前:“快吃吧,再耽搁饭菜就要凉了。”
晏知微一边暗自偷听邻桌拌嘴,一边埋头大口扒饭。
吃饱喝足后,她缓步回到无事坊,闲来无事便烹煮新茶。巷边繁花灼灼盛放,她别出心裁,撷取新鲜花瓣搭配龙井,沏了一壶清雅花茶。
两只胖滚尾兽,翻着肚皮,摊在路边的地上晒着太阳。晏知微瞥了它俩一眼,心底暗自嘀咕:瞧这一身肥膘,怕是胖得连翻身都费劲,都怪温迟喂得太好了。
清脆风铃声倏然轻响,“知微,我来了。”乐瑶公主步履轻快,径直掀帘走了进来。
闻声,晏知微当即抬头,唇角漾起笑意:“又是你偷偷从宫里溜出来了?”
乐瑶略带嗔怪地看着她:“还不都怪你。父皇明明赐了你御赐玉牌,凭此便可自由出入宫中,你却从来不肯进宫看我,我只好来寻你了。”
晏知微不语,笑了笑,把刚泡好的茶推到乐瑶面前。
“哎呀,十七十八怎么胖成这般模样?再这么下去,怕是连无事坊的大门都要挤不出去了。”说着,乐瑶逗着十七十八,果不其然,圆滚滚的小家伙足足翻了四五次身,才笨拙地翻了过来,憨态十足,逗得乐瑶咯咯直笑。两只灵兽好似听懂了她的打趣,竟气鼓鼓地扭过身子,把圆滚滚的屁股直直朝向乐瑶。
乐瑶笑得越发合不拢嘴,望着晏知微叹道:“知微,不得不说,也就你养的灵兽,敢这般把屁股对着我这个公主。”
晏知微听闻,亦打趣道:“许是这般,也无人能料到,这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乐瑶公主,竟会出现在我这冷冷清清的无事坊,陪我这闲杂人等消磨时光。”
乐瑶笑着坐落在了知微对面,说道:“你可知,自你离开了异兽司以后,那又来了一位新的少卿。”
晏知微平静的问道:“哦?是怎样的人?”
乐瑶蹙了蹙眉头,回忆着说道:“好像叫周成,我见过他几次,约莫三十岁上下,样貌算不上俊朗,只能说是周正耐看。只是他性子看起来一板一眼,不太好接触,每次我去异兽司,他都毕恭毕敬,反倒弄得我也得端着公主仪态,放不开手脚,若不是为了看看那些被照料的灵兽,我才不愿再去呢。”
晏知微望着她,莞尔一笑:“当年我做异兽司少卿时,何尝不是这般一板一眼。那时异兽司上下,也没人敢同我随意打趣,不过是身居其位,身不由己罢了。”
乐瑶闻言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倒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二人并肩坐在廊下,吹着夏日微热的风,鼻尖萦绕着花茶的清香,乐瑶望着窗外的繁花,忽然轻轻叹了一句:“说到底,那也不过是当年了。”
晏知微指尖轻抵茶盏,神色平和,思绪却随着茶香,飘回到了十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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