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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献礼   佛缘寺 ...

  •   佛缘寺内,香烟袅袅。

      前堂香客攒动,络绎不绝,后殿庄重肃穆,唯有一长衫男子静立于佛像前,手中摩挲着佛珠,仰望佛像悲悯众生的眼眸。

      侍卫穿过前头挤成肉夹馍的香客,一路穿堂过殿跪在男子后方,沉声道:“太子殿下,杨公公来了。”

      杨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每年一度的秋猎将近,他这时候来是何用意不言而喻。

      男子叹了口气,依旧仰望佛像,说:“进来吧。”

      他声音沙哑发闷,是常年沾染香火气的缘故。

      身形缓缓而转,太子屈膝而跪,俯首听旨。

      杨公公踱步而来,操|着尖细的嗓子,朗声道:“奉陛下口谕,三日后皇家猎场行围,令殿下备齐仪仗人马,随驾伴行,钦此。”

      “儿臣领旨。”

      恭恭敬敬地过完了流程,太子起身,轻轻笑了一声,说是笑,声音却更像叹息。他说:“围猎?父皇究竟何意?明知我早已放下屠刀,不再杀生,为何要邀请我?”

      杨公公面色肃然,刻板地答道:“太子殿下,圣上的心思奴才不知,奴才只是奉旨行事,望太子殿□□谅。”

      话毕则退。

      太子用忧郁的眼神望着杨公公的背影,蓦地从眼睛里流出两行清泪。

      “果然……”他任由眼泪顺着下颌滴落,喃喃道:“这才几日,父皇就将兄长忘了……”

      围猎当日,虹霞万里。

      “娘亲你看!”

      街上幼童扯着妇人的衣摆,稚嫩的声音里充满雀跃。

      十里长街百姓沿街而立,人人抬首远眺,遥遥望见天际连绵龙旗,车马甲仗在霞光里交相辉映,是帝王行围的仪仗正缓缓出城。

      妇人拉住幼童的手,一脸的痴迷崇拜相,她低头叮嘱幼童:“这是神女降世了!”

      幼童绽开笑颜,念念有词:“娘亲我知道——采百草,得仙璋,昔日神女镇蛮荒。手托青山擒猛兽,今朝金殿是红妆——”

      作为司天监少监,郭幸袁在这种时候自是神采奕奕且胸有成竹。

      他的马车停在围猎场内,掀帘下了车便瞧见乐菁一头赤金打造的山海百草珠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着绛红织金礼服,礼服衣摆如鲜艳的花卉在身后绽开,可谓名副其实的步步生花。

      被身旁的侍女提醒,乐菁朝他的方向看过来,面上的牡丹依旧火红,正如古籍记载中神女“面有朱钿,靥如朱雀”那样,仿若从书中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乐菁遥遥与郭幸袁点头示意,郭幸袁同样回以微笑颔首,二人便错开目光,寻处落座,等待皇帝和皇后的到场。

      “幸袁?”

      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郭幸袁面色一僵,眉头皱在一起,缓缓回头,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他万分恐惧的面孔。

      “好久不见,幸袁真是愈发漂亮了。”

      乐修远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齿,仿佛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闲散王爷。

      对一个男子说出“你愈发漂亮”这种话,也就乐修远能做得出来了。

      郭幸袁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对乐修远敬而远之:“见过衡王殿下。”

      乐修远一只手搭上郭幸袁的肩膀,道:“何须这般生分?”

      话音未落,指腹漫不经心地蹭过他肩头素白司天监官袍的布料,目光自上而下绕着郭幸袁转了一圈,笑意中早已渗透了几分玩味。

      郭幸袁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请殿下自重。”

      乐修远的手落空,也不恼,反倒顺势收回,负于身后,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郭少监亲手造出一尊‘神女’,感觉可好?”

      郭幸袁嘴唇微颤:“臣只是据实观测天象,传达天命,一切皆是天意使然,臣不敢居功。”

      “一口一个天意。呵呵,天意是个什么东西,郭少监心里比本王清楚。”

      乐修远状似无趣地打了个呵欠,伸手在耳边挥了挥,“沈宥,走。”

      与郭幸袁擦肩而过时,跟在他身后的沈宥忽然抬起眼眸极快地瞥了郭幸袁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含义,却让郭幸袁打了个冷战。

      看见那样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不惊悚是不可能的。郭幸袁心情复杂,拂了拂方才被乐修远摸过的肩膀,兀自坐了下来。

      乐菁本是远远瞥见这边情形,却发现刚刚与郭幸袁擦肩而过的乐修远朝自己这边来了,顿时心中敲响警铃。

      “见过皇兄。”

      待他走到自己面前,乐菁行礼道:“皇兄近来可好?”

      乐修远第一眼就瞧见了紧跟在乐菁身侧的姜尽,死性不改地越过乐菁想要在姜尽的脸上掐一把,被乐菁略微侧身拦住,微笑道:

      “皇兄,妹妹敬你一杯。”

      说着就命彩叶倒酒。

      倒不是想维护姜尽什么,只是必须要让乐修远知道,姜尽是她十分重视的人,他才不能对他轻举妄动。

      姜尽却不知道这其中缘由,被乐菁护在身后,他抬眸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不由得腹诽这人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她一身绛红礼服,冠上玉璋映着天光,笑意温和,双手持鎏金杯:“妹妹干了,皇兄随意。”

      乐修远接过彩叶托盘中的酒一饮而尽,目光却依旧黏在姜尽脸上,毫不避讳地打量:

      “瞧着比三月前气色还好了些,皇妹对此人倒很上心啊?”

      乐菁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却不知自己矮了姜尽半个头,姜尽刚好抬眸就能跟乐修远的目光对上,一时间空气中仿佛弥漫出了淡淡火药味。

      闻出了空气中的硝烟味,乐菁心生一计,既能折腾一下姜尽,又能利用乐修远帮她做事。她暗笑一声,说:“看来我这下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居然让皇兄至今仍在记挂。这样吧,你我兄妹二人打个赌如何?”

      乐修远挑眉:“哦?什么赌?”

      乐菁道:“今日围猎场上的魁首。”

      “好啊,我很是感兴趣,皇妹心中的人选。”

      乐菁用眼神示意了自己身后:“我押他。”

      姜尽和乐修远同时被她的话惊到了。姜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垂下眼眸避开乐修远投来的目光。

      “他?”乐修远疑惑道:“他一个奴隶,怎么参加围猎?”

      “他不是奴隶,是本公主的随身武侍。”乐菁笑眯眯道:“不过要想参加围猎,还是有一些难度的,妹妹怕父皇不同意,还想请皇兄帮忙说几句话。”

      乐修远眯了眯眼,表示洗耳恭听。

      乐菁低声与他耳语几句,敞开笑道:“好了,现在轮到皇兄了。”

      毋庸置疑,乐修远自然是押自己,并下了赌注,若是乐菁输了,则把姜尽送给他。

      姜尽脊背一僵,目光落到乐菁的头顶,胸腔内的跳动声愈发强烈,一声比一声高,已然传进了乐菁耳朵里。

      乐菁撇撇嘴,坚定地拒绝道:“不行。”

      姜尽猛然吸了一口气。

      乐修远挑眉:“皇妹别急着拒绝,不如先说说想要什么。”

      乐菁避开乐修远的目光,抬手挠了挠下颌,说:“若我要沈宥,皇兄给么?”

      闻言,沈宥抬起头,眼中闪过希冀的光芒。

      乐修远噎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遍姜尽,又凝眉思考了其与沈宥的比较——对于他来说,就算把姜尽要过来,他充其量就是个用来戏耍的玩物,沈宥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然而他却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当即答应下来:“好啊,那便这样定了。若是我赢了,皇妹就要把这个下人给我;若是皇妹赢了,沈宥归你。”

      乐菁满意地点点头。

      待乐修远走后,乐菁兀自坐下来,瞧见姜尽面色不好,便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跪下,转而附在这人的耳边说:“害怕了?”

      姜尽一时说不出话来。

      乐菁哼道:“你不是很有信心,觉得自己一定能拿魁首么?”

      姜尽姜尽睫毛簌簌颤了颤,屈膝半跪在地,温热呼吸扫过乐菁耳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是。”

      乐菁满意地点头:“给本公主把沈宥赢回来,明白?”

      姜尽语气恢复了平静:“属下领命。”

      他长睫闪动,似乎已经开始在心里为自己谋划退路,对乐菁不抱有任何希望。

      “不过……”乐菁话锋一转,将声音压得更低:“若是输了,本公主也不会送你出去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吵得我头疼。”

      姜尽猛地抬眼,对上乐菁的目光,一时没能移开视线。

      他古怪地望着乐菁,心道她何时这般善良了,便听见她的开怀大笑:“瞧你那一副夹着尾巴的样子,奴颜婢膝的,赶紧离我远点。”

      乐菁回过头来,嘴角翘起。

      不用看,她都知道姜尽现在脸色肯定变得像黑锅底一样难看。

      有趣,这可真是比棍棒毒打瞧着还要赏心悦目!

      况且她也不怕姜尽真的输了,届时陶言松死,矛头便指向乐修远,且看他怎么跟陶永治交待。到了那时候,他还哪顾得上姜尽。

      待所有人落座之后,过了许久,皇帝和皇后的车驾才姗姗来迟。

      不过无人敢对天下之主面露不满,纷纷匍匐在地,恭敬行礼。

      行礼完毕,乐菁懒得听底下百官轮番献礼献词,百无聊赖地连饮两壶酒,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玉酒杯,目光散漫扫过去。

      珍宝奇玩一件件被内侍抬上,珠玉流光、珍禽异兽轮番呈献,颂圣之声此起彼伏,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淡然,只偶尔颔首示意。

      “镇国大将军之子,陶言松献礼——”

      乐菁抿了一口酒,抬起眼皮看向陶言松。

      这位少年成名的将军一身墨色锦猎袍,身姿挺拔,稳步走到御帐阶下,侧身后退半步,示意侍女掀开托盘上的绯红锦缎。

      锦绸滑落,盘中并无璀璨珠玉,只静静摆着一卷装订工整的策论,纸面素净,在一众奇珍异宝面前显得格外朴素。

      满堂瞬间静了几分,不少官员面露诧异,暗自交头接耳。

      这小陶将军疯了不成,一介武夫也学文人献墨么?

      龙椅上的皇帝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今日献礼,倒是与众不同,且呈上来。”

      内侍连忙躬身取过策论,小心捧至御案。皇后端坐一旁,温和看向下方的陶言松,眼底藏着几分好奇。

      乐菁注意到了策水英的神情,不由得用气音笑了一声。这皇后果然能装,看着即将死在自己手上的人,也能露出这副温和无辜的神色。

      皇帝指尖拂过策论工整的封页,目光自上而下细细阅览,原本闲散淡然的神色,一点点沉敛下来。

      方才帐内细碎嘈杂的议论声,霎时间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再妄言半句,御帐之中只剩下风拂动帐帘的轻响。

      片刻后,皇帝缓缓抬眸,看向阶下立得笔直的少年,语声郑重:“朕倒不知,你竟有如此远见。”

      陶言松垂首拱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声线清亮沉稳,穿透满帐寂静:“臣自幼随父辗转沙场,所见皆是边境疾苦、戍卒辛劳。此卷为臣亲手所书,细论边防布防、粮草调度、关隘修缮之弊,附整改拙见。围猎虽为宴乐,然天下安澜,从不在歌舞珍宝,而在疆土稳固、兵甲无虞。臣以此为礼,敬献陛下。”

      一语落地,满帐震动。

      先前暗自嘲讽他不伦不类的文武官员,此刻尽数敛了轻视之色,面露愧色。谁也没想到,这位年少成名、素来桀骜张扬的小陶将军,竟有如此心系家国的格局眼界。

      皇后眉眼温柔,适时浅笑着开口:“将门出忠良,言松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忧国之心,实属难得,陶将军教子有方。”

      她话音轻柔,句句赞许,可落在乐菁耳中,又是另一番味道。

      乐菁端着酒杯,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看向此刻春风得意的陶言松——这小子怎么知道,自以为绝妙无伦的献礼在皇帝眼中与挑衅无异。

      甘霖国复国不过三年,当今陛下本就是白手起家,凭一己之力征战边关、推翻前朝。

      所谓的边境疾苦戍卒辛劳,他比天底下任何人都清楚。

      可陶言松今日当着朝臣的面,大张旗鼓细数边境弊端,仿佛这些万民疾苦唯有他陶言松一人看得见。

      这番慷慨陈词在皇帝听来,何尝不是隐晦的诘问?

      ——陛下亲历边关百战,坐拥天下,却迟迟不改弊病,安于帝王享乐,莫非早已忘了当年沙场苦寒,忘了戍边百姓疾苦?

      少年一腔赤诚毫无杂质,可功高盖主、智高责君,本就是帝王大忌。

      乐菁抚了抚额头,虽然明知陶言松将会像前世一样命不久矣,却也不得不惋惜一下,陶永治那么宝贝他这个儿子,怎么就不教教他人情世故呢?

      皇帝喜怒不形于色,他扬手道:“好啊,此礼胜过满堂金玉,赏陶言松御赐玉佩一枚,锦缎千匹。”

      陶言松躬身谢恩,身姿挺拔磊落。

      众人目光齐聚在他身上,艳羡敬佩交织。

      陶言松转身退回自己席位,途经乐菁身旁时,顿了顿,却终究是没分给乐菁一个眼神,踏步而去。

      一轮轮献礼接连上前,无非皮毛美玉,再无人能掀起方才陶言松那般大的动静。等到所有宗室、臣子献礼全部完毕,内侍清越绵长的唱喏声骤然响彻整座御帐。

      “昭华公主乐菁,压轴献礼——”

      乐菁放下手中酒盏,指尖擦过杯沿残酒,缓缓起身,行至阶下。

      乐修远见阶下的她孤身一人,不免好奇道:“昭华,你献的礼呢?”

      乐菁勾唇一笑,秋风掀起她的鬓发,青丝拂过面上的牡丹,勾勒出几分势在必得的惬意。

      她说:“父皇,儿臣要献的礼,就是儿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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