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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抬手裹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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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半,宗序坐在卧室露台上,静静喝一杯贵腐雷司令。
窗外落起了微雨。
他想起韦允青很喜欢这样微微的,几乎沾衣不湿的雨。
日文叫做“霧雨”。
Ki-ri-sa-me。
四个很轻的音节,从韦允青口中发出时,宛如叹息。
喝到微醺时,他再次拿出手机,又发送了一次好友申请。
申请留言:下雨了。很像阪城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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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阪城的雨要比今夜大许多。
因为阪城人工岛项目,宗序奉命赴日出差,却被台风“飞燕”困在关西。
超强台风引发风暴潮,海水倒灌淹没关西空港,一艘大型货船失控,撞上连接机场与大阪本土的联络桥,关西空港彻底停摆。
那是宗序来阪城的第五日,原定行程早已结束,却迟迟无法回国。
在佟励焦急联络国内、试图协调游轮返航方案时,宗序让他收线。
“就说暂时回不去。”
“这……”
“我要在关西停留一周。”宗序给手机换了日本电话卡,关掉工作机,“另外,帮我找一个当地陪同,要艺术专业的,懂日语,最好是留学生。”
任意一个要求单独拿出来,都不难找到符合标准的人,唯独叠加起来,筛选范围骤然狭窄。
佟励理解宗序想要做什么。
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只能按照长辈意愿,一件一件切断所有无关“继承家业”的喜好。
他被迫放下画笔,放弃修满了学分的辅修学位,他不被允许谈论与公事无关的闲话。
有时佟励会觉得,宗序的情绪是没有出口的。
像今天这样名正言顺得以喘息的机会,或许今后不会再有。
因此,佟励尽力不让老板失望。
新闻里,关西空港滞留的人群已被安全疏散。
当天下午,宗序见到了佟励找来的那名京都艺大的留学生。
她穿朴素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从套房玄关送进客厅,长发低低束在脑后,抬眸唤了句“宗先生”。
宗序坐在沙发上,皱了一下眉。
事实上,那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韦允青。
几年前,或许更早一点,父亲宗敦古设家宴招待韦家,他去接还在读高三的韦嘉旖放学,远远地隔着车窗看到过韦允青。
她穿紫白相间的校服,短发刚到耳下,规规矩矩的学生头,眉眼分明。
那种漂亮和韦嘉旖的鲜活不同。
韦允青是清冷的,缥缈的,如画上一般的。
夏末初秋的天气,蝉响里传来韦嘉旖的声音。
“那不是韦允青?你应该知道她吧?”话里带着一丝嘲讽。
车子启动向前,宗序升上车窗,没有回应。
这日或许是韦允青以为的初见。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看佟励,又看了看宗序。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很久后他才知道,那是一种她惯用的、以退为进的口气。
宗序依然没有回应,好似在衡量。
佟励解释:“时间紧,人不好找,我在朋友圈发了招聘信息,有人看到,介绍了韦小姐——她正好在京都艺术大学读书,毕竟……”
毕竟韦家的私生女也算韦家人,比起陌生人,佟励认为韦允青更知根知底一些,起码没有安全隐患。
而且韦允青和韦家关系不好,也免去告密到宗敦古耳旁的风险。
这些话不必明说,屋子里的三个人心照不宣。
末了,宗序在韦允青殷殷注视下,只问了一句话:“会开车吗?”
韦允青松了口气,点头:“会的。”
五天时间,巡游关西的美术馆及艺术展,要附带讲解,并兼任司机。
日本打工的时薪一般是一千五日元上下,折合人民币不足一百块,韦允青是留学生,每日打工时长限制在六小时内,做足一日也只五百块左右。
佟励开出了一天两千元的价格,韦允青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即便知道对方是宗序,未来可能会成为韦嘉旖订婚对象的人。
第一天是参观大阪市内的美术馆,从知名的国际国立到小众的中之岛香雪,所遇展陈全凭缘分。
比起展览内容,韦允青逐渐发觉,宗序更关心的是策展逻辑与展馆背后的文化脉络。
她不曾过问过宗序这次出行的原因,只专心打工——她懂得界限。
归来天色已暗,韦允青开了一天车,又费足口舌,难掩倦容,嘴唇也干燥起皮。
宗序莫名不忍,留她在酒店餐厅用餐。
她要了一份鳗鱼饭,细嚼慢咽,吃得很香,浸着茶香的油光覆在唇上,亮晶晶的。
宗序用完餐,目光仍不自觉停在她脸上。
“佟励说你在打工。”宗序不解,“你缺钱?”
即便是韦家的外室女,何至于窘迫如此呢。
她咽下一口饭,抬眼看他。
一整天,她都几乎没有这样面对面直视他,清透的眼底泛出点疑问来,很快又垂下眼睫。
“留学生都打工的。体验生活嘛。”
宗序无从得知她话中的真假,却也没有追问。
因第一日行程顺利,韦允青算是通过了“试用期”,隔天便被允许前往神户。
宗序是在过隧道时才知道被韦允青骗了。
她会开车,但或许只限于城市街道,算不得熟练。
丰田世纪经过阪神高速湾岸线,在漆黑的港湾隧道里打了好几次晃,车身数次偏移,几乎压到中线,最后被宗序勒令靠急停车带停车。
宗序从后排下车,敲车窗示意她下来,手心发凉。
韦允青脸色泛白,抿唇离开驾驶位,道了声歉。
宗序深吸一口气:“你说你开过高速。”
韦允青眉眼低垂,落在他视线里,乖顺至极:“我真的开过,只是进隧道会有点紧张。”
宗序盯了她半晌,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席。
“上车。”
一段不算长的隧道,车子很快便驶出黑暗,韦允青视线盯着宗序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是一双很养尊处优的手,白皙修长,指节的褶皱都很少。
韦允青移开视线,尽职尽责道:“前面有个服务区,我们在那里换位置吧。”
宗序瞥她一眼:“后面还有两公里隧道。”
韦允青讷讷:“哦,我怕你开不惯右舵。”
停了两秒,又问:“你换了这里的驾照没有?”
他终于叹了口气,拐入前方的服务区停车。
“我有国际驾照,不放心的话要检查一下吗?”
宗序说这话的时候露出一点戏谑,似乎破开了八方不动高高在上的壳子,韦允青攥着安全带忘了解开,对视几秒后仓促偏过脸。
“……不用。”她听见自己鼓膜嗡嗡作响,“有驾照就好。”
所隔云泥,但凡他出了什么差错,都不是她能担得起的。
后半程高速是宗序开完的,也包括那段两公里的隧道。
丰田世纪一进入城市道路,韦允青就迫不及待接管了驾驶席。
宗序想,她或许是害怕被扣钱。
抵达县立美术馆时还未到正午,韦允青功课做得很足,一走进去就开始为他介绍。
“阪神大地震之后,这一带就被整体重建了,美术馆也是95年后新建的。”
宗序随她走进去。
通道收窄,光从侧上方切入,把路径分成明暗两段。转折处,日光重新铺开,展厅才在尽头显露。
“在安藤忠雄的设计里,很少依赖装饰性的东西。只有墙、光,还有路径。他让这座美术馆回归到了空间本身。”
宗序罕有地,在她娓娓道来中提问道:“什么是空间本身?”
韦允青在售票处停下来。
“就是……从你进入开始,你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包括你停下来看什么、在哪里停,也都是被设计过的。”
“你以为是在看展,其实只是按照它给的方式在移动。”韦允青顿了顿,“像某种宿命。”
宗序沉默地看着她,韦允青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把信用卡递过来。
“去买票吧。”
那日的展恰好是雷诺阿巡回展的神户站。
印象派里,韦允青最爱的画家就是雷诺阿。她很开心可以看这场展,时不时轻声跟宗序讲解画作的创作背景。
看展的人不多,因而四下寂寂,只间或传来低语。
为了能让宗序听清,韦允青不自觉地朝他靠近,额鬓掉落的发丝缠在他颈侧,直到发丝离开,微痒的触觉还在。
他下意识抬手抚过颈侧,听到韦允青说:“阿让特伊的泛舟,是我最喜欢的一幅画。”
蓝绿色的塞纳河上,只有划船的一双人,漂在不确定的方向里。
看着像是度假,但谁又能知晓这不是一场出逃。
“离开韦家到京都读书,算是你在逃脱宿命吗?”
宗序先是听到自己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韦允青挨得很近,因此无法装作听不到。
她在呼吸可闻的距离与他对视,半晌反问:“你呢?”
宗序喉结滚动,“什么?”
“你只带了日本号码的手机留在这里看展,又算不算是在逃脱宿命呢?”
宗序视线扫过她细长的、黛色的眉,没有眉笔描画的痕迹,抬手,轻轻拂开她垂落颊侧的碎发。
他没有回答,稍微向一侧拉开距离,沿着展陈安排好的路径,走向下一幅画。
直到离开美术馆,谁也没有再提起这场对话。
因为宗序对京都的古寺颇有兴趣,他们计划在京都停留两天。
佟励预定了安缦京都的套房,两人回来时天色尚早,因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又驱车到京都河原町附近的步行街购物。
游人拥挤,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两人隔着一点距离,很快就被冲散。
宗序在路口等待,远远看到韦允青单薄如一片纸,努力穿越人潮向他走过来。
他恍惚了一霎,闭上眼,再张开时她已经到了跟前,手上提着一个购物袋。
“刚刚有家店正好卖女装,我就买了。”
“发票。”
“不用……”韦允青有些局促似的,“不用报销。”
宗序没有勉强,只是轻轻环住她手腕,韦允青惊了一下,下意识要躲,却被扣紧了。
“小心走散。”
好像只是出于礼节性的,不得已的动作。
变故横生于回到安缦酒店之后。
韦允青洗过澡换过衣服,从套房次卧出来,听到宗序在主卧讲电话。
“我知道恢复通航了……”
“现在回去?”
“……好。”
零星字节里,韦允青很快拼凑出此刻的状况。
关西空港已经恢复正常通航,而他似乎被要求即刻返程归国。
他的逃亡,她的兼职,将要在下一秒结束。
韦允青立在门边,微微侧过身,是一个可以看清宗序此刻表情,却又避免被宗序发现的位置。
她以为他脸上会有失望,可是他搁下手机微微抬起头时,脸上一片平静,连眼神都无波。
像短暂脱轨后被重置的列车。
他应该喝杯清酒,或者在露台抽一支烟,都好过现在只是静静坐着。
韦允青莫名其妙地想。
宗序倚着床尾坐在榻榻米上,听到很轻的声响自远及近。
低垂的视线里先是出现她白皙的、因为走路太多而关节泛红的脚。
而后她跪坐下来,整个人撞进他眼底。
她手里拿着酒瓶和杯盏。
“哪来的?”
“房间里的酒柜。”韦允青轻轻把杯子和酒瓶放在榻榻米上,“你没有打开过?”
宗序默认。
酒瓶很大,或许是因为她的手太过纤细,倒酒时指节用力到泛白,小心翼翼的。
两杯酒斟满,她转动瓶身,为他展示“倉空”的字样。
“酒柜里有香槟、红酒,还有几瓶纯米大吟酿。我看这瓶名字好听,就拿来了。”
她把其中一只酒盏递给他,“试试?”
宗序没有接:“你很会喝酒?”
“……算是。”
韦允青回答前犹豫了两秒,是说谎的证据。
宗序忽然低眉笑了。
在她被笑得有些错愕时,他抬手裹住她指梢,倾身凑近,就着她的手喝光了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