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海》白玉京在马上

4、第 4 章 我们分开，

　　韦嘉旖双手交叉抱在胸口，臂弯挂着的应又是哪只全球限量的奢牌包。

　　她眉眼明艳，扬起下巴，近乎睥昵地看着韦允青，语气一贯颐指气使。

　　“怎么才回来？开门。”

　　韦允青按密码时手指很稳地按错了两次，才终于打开回家的门。

　　她回过头，“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韦嘉旖已经先一步挤进门，高跟鞋越过玄关的毯子，踩进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韦允青蹙起眉，无声立在玄关，看向韦嘉旖。

　　“如果是聊项目，你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找我的策展……呃！”

　　劈头砸来的一沓相片截断了她的话。

　　锋利的相纸在额头、鼻梁划过。

　　韦允青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到有血珠渗出来，滴落在鼻尖。

　　照片四散落地，她抬起手碰了碰鼻子，手背留下了很淡的一道血迹。

　　“贱货。”

　　韦嘉旖站在对面，看到她身上披着的男士西装外套，不禁咬牙冷笑，把包重重甩在地上。

　　“早知道你跟他有过一腿，你以为我还会答应订婚吗？你以为我韦嘉旖会要你不要的男人？”

　　韦允青感觉自己像被按了暂停，大脑空白着，不知道做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她才能理解韦嘉旖话里的意思，弯身捡起一张照片。

　　关西空港，她和宗序在人潮里拥吻。

　　多久之前的事？

　　她惊异于此刻的平静，还有对记忆的模糊。

　　韦嘉旖还在大骂。

　　“我告诉你，韦允青，要是哪天韦家二女共事一夫的丑闻见了报，都是因为你不知检点！

　　韦允青攥皱了手里的照片，慢慢直起身。

　　“韦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韦嘉旖微愣。

　　韦允青冷冷道：“你想要什么，要么直说，要么我报警请你从我家离开。”

　　韦嘉旖脸色变了：“你……”

　　韦允青往前走了两步，踩在那些她与宗序的过往上。

　　“韦嘉旖，你隔山隔海找到我做项目，动机没那么简单，我猜到了，但我不在乎。”

　　她走到韦嘉旖面前，将手里攥皱的照片重重摔回韦嘉旖脸上。

　　“啪嗒”一声。

　　照片从韦嘉旖脸上掉落。

　　“你竟然敢——”韦嘉旖懵了两秒，大怒着扬起手来，却被韦允青先一步扣住手腕。

　　“你演这么一出戏，总不会只为和我打一架。”

　　韦嘉旖在她注视下，稍微冷静下来，嫌恶地甩开她的手。

　　“这个订婚，我不会去。”

　　韦允青和她对视两秒，有些疲惫地坐到沙发上。

　　“所以？”

　　韦嘉旖理直气壮道：“这些照片，我已经给韦炳文送了一份。你去跟韦炳文说，你爱宗序爱得要死，非他不可，我会帮衬你几句，你能顶替上这个未婚妻的名分最好，顶替不了，订婚取消了，也皆大欢喜。”

　　“那你呢？”

　　“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韦嘉旖冷冰冰地说，“总之这个娃娃亲我不认。”

　　韦嘉旖和宗序的娃娃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早在高中时，就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韦嘉旖那时并没表现得十分抗拒，甚至还会在别人打趣她时，笑着认下宗序“未婚夫”的身份。

　　究竟是什么，让韦嘉旖如此坚决地要毁掉婚约，甚至不惜把她扯进来？

　　韦允青有些走神，视线偏移至沙发前，一张照片就在她鞋边。

　　照片似乎是在码头被拍的，模糊的时间，模糊的场景。

　　她和宗序不知在做什么，头挨在一起，面对面依偎着。

　　她听到自己问：“他呢？”

　　“什么？”

　　韦允青低声道：“他是什么想法。”

　　韦嘉旖诧异地看着她。

　　“他能有什么想法？宗序那种封建古板工作机器，谁嫁了他都只是多打一份‘高门太太’的工而已。你觉得他会喜欢上谁？”韦嘉旖冷嗤一声，很轻蔑地打量她，“你吗？”

　　见韦允青没有什么反应，韦嘉旖一时焦躁。

　　面前这个韦允青和从前比变了许多。

　　那时候，她还是很容易能从韦允青脸上读出喜怒哀乐。

　　或许是装出来的，但至少在韦家的生活费面前，韦允青还是会摆出顺从的姿态。

　　韦允青的獠牙是从出国留学时开始慢慢展露的。

　　她瞒着韦家申请了日本的学校，拿到Offer办好所有出国手续后，才罕有地主动联系了韦炳文。

　　措辞很得体，说感谢这些年的资助，现在她已经有自立的能力，不必再劳烦韦家费心。

　　起先韦炳文没有放在心上，照例把钱给韦嘉旖，让她转交给妹妹。

　　考虑到留学的费用，韦炳文这次给了一笔数目较大的费用，韦嘉旖也没打算再从中克扣，因为微信转账不便，发询问韦允青的银行账户。

　　韦嘉旖微信发出去，才知自己已被拉黑。

　　不单是微信，韦允青连国内的手机号都注销了。

　　所有人都感到荒唐且诧异。

　　韦允青在说完那番冠冕堂皇的、仿佛贫困学生对资助者的谢辞后，干脆决绝地消失在了韦家人的世界里。

　　一直以来，韦嘉旖都是很轻视韦允青这个妹妹的，倒是这件事，让她稍微有些刮目相看。

　　原来韦允青是有点脾气的，只不过从前藏得很好。

　　一个没进过家门的私生女离开韦家，不会掀起任何水花。

　　连韦炳文得知来龙去脉后，也只是点点头说，“那就算了。”

　　他们原也只有凭良心才生效的抚养关系。

　　到十八岁为止，恰到好处。

　　要不是因为这门莫名其妙的娃娃亲，韦嘉旖根本不会在分别多年后，费尽心思找到韦允青。

　　意外地，这个便宜妹妹成长得比想象中好。

　　独自摸爬滚打，能活成如今这个样子，不算容易。

　　却偏偏要在一个男人身上栽跟头，自轻自贱，韦嘉旖觉得很不值。

　　她神色复杂地缓和了语气，难得大发善心。

　　“实话不好听，但对宗序来说，你只是他关西行宫里一个等着召幸的妃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什么特别吧。”

　　韦嘉旖的冷嘲热讽并没在韦允青心里激起波澜。

　　韦允青想，大概是因为这是事实。

　　虽然残酷，也只能接受。

　　韦允青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脚边那张照片上移开。

　　她没有回应韦嘉旖对这段关系的评价。

　　“你的计划很异想天开。”

　　韦允青神色倦然，语气冷淡。

　　“你们订婚的消息，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但凡出了什么岔子，都少不了让家门颜面扫地。何况是……”

　　何况是，把千金小姐平白换成一个早就脱离家门的私生女。

　　“那就是你要解决的事情了，韦允青。”

　　韦嘉旖重新拎起手包，整理衣襟，姿态漫不经心。

　　“要知道，抛开感情不谈，能成为宗序的订婚对象，哪怕只是几天，几个月，能给你事业带来的助益都是难以想象的。”

　　“过刚易折。既然背靠大树，就要懂得好好利用，而不是非要一刀两断。”

　　韦嘉旖临走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仿佛好言相劝。

　　“看在我们那一丁点血缘关系的份上，我才跟你讲这些。”

　　“你能抓得住这个机会最好，抓不住，我也自然会找别的法子，只是麻烦了点而已。”

　　“但是我跟你不一样，韦允青。我想干什么，都有人给我兜底，只要不是违法乱纪，杀人放火。”

　　现在，韦允青就是她那个“底”。

　　就算没有韦允青，韦炳文夫妇也会掘地三尺给掌上明珠找到别的“底”。

　　门“嘭”一声关上，韦嘉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韦允青回过神来，强撑精神，把地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

　　关西空港，大阪湾，西宫近海，六甲山……

　　韦允青按住隐痛的胃，慢慢跪坐在地上。

　　她不记得他们有一起遇过那么多的风景，去过那么多地方。

　　无论以怎样的关系，她都不可否认，他们一同跨越过关西的山与海。

　　宛如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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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岸与西中岛只隔着一条渡江大桥，

　　古斯特静静驶过泛着红色灯光的江桥，宗序打开微信界面，搜索韦允青的手机号，果然搜到了对方的账户。

　　允青，头像是蜿蜒的山影。

　　远山黛浓。

　　他发送好友申请，等了片刻，始终没有通过。

　　于是又发送了一次，留言上写明了理由。

　　“宗序。西装。”

　　依然没有通过。

　　倒是语音震响，宫城等不及回复，打了过来。

　　“宗序。”

　　宫城声音微哑，显出疲惫，宗序才想起忘记回复。

　　“出什么事了？”

　　宫城本名池以蓝，极耀资本创始人，生性乖张，和高门圈子很是格格不入，如非有要紧的事，很少会主动联络。

　　“你认不认识结构性心脏病方面的专家？”

　　“我舅舅在德国专攻二尖瓣领域。”宗序了然，“需要帮忙吗？”

　　“阿芜几年前植入的人工瓣膜一直有些适应不良，最近不太好。”

　　宗序“嗯”一声，想了想：“资料发我邮箱，等我消息。”

　　“谢谢。欠你一次。”池以蓝道，“等这关过了，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收了线，宗序吩咐司机去卢潭山老宅。

　　廖云姿还未睡，与韦太太坐在露台喝茶吃点心。

　　见他回来，老远招呼道：“快来，嘉旖从英国回来带了礼物，也有你的。”

　　韦太太本名乔韵，含笑看他，“本来嘉旖也是要来的，碰巧有事，只好我自己过来了。”

　　说着话，见宗序眼神无波望过来，乔韵微微一怔，很快就低了头。

　　韦嘉旖给廖云姿带了一枚维多利亚时期的中古胸针，给宗序带了支很特别的纯银橡叶书签。

　　宗序礼貌致谢，将书签收好。

　　“妈，我有事找你商量。”

　　廖云姿有些意外，看了看乔韵，乔韵很知趣地起身告辞。

　　送走韦太太，宗序把池以蓝的事情说了，廖云姿很是唏嘘。

　　“池小六那孩子……顾家小姐和他折腾这么久，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宗序说：“只是病了，不算什么结局。”

　　廖云姿算了算时差，给哥哥廖云川拨去电话，几句话约出时间来，“让池小六尽快把病历和相关资料发过来，可以先线上咨询。”

　　宗序道：“谢谢。”

　　廖云姿乜了他一眼，起身往楼上走，宗序便跟上去。

　　“我说你怎么肯回家来，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父亲睡了？”

　　“嗯。”廖云姿搭着他的手，话锋一转，“池小六和顾家丫头，是大学的时候就订了婚，比你还早呢，分分合合的，现在不也是谁都离不开谁。”

　　宗序不接话。

　　到了二楼，廖云姿站住脚，抓紧宗序手腕。

　　“你是不是……还惦念着韦允青？”

　　我还惦念着韦允青吗？

　　宗序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可这么简单的问题，他偏偏无法直言。

　　什么才叫惦念，是分开至今他干过的那些不合常理的事，还是午夜梦回陷溺在怀中仍有她的春梦里，抑或是每每到关西，山，海，风，雨，与她有关的所有都能不合时宜地触发心痛。

　　他试图厘清被韦允青吸引的那个发轫，可是无法厘清。

　　宗序注视廖云姿，轻笑：“为什么这么问？”

　　“你爸爸当时派给你的保镖在关西拍到了照片，我才知道原来你和韦家的二丫头曾经……”廖云姿很温柔地拍了拍宗序的手，“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出身，你爸爸未必会——”

　　“和父亲没有关系。”　宗序打断廖云姿，语气很平静。

　　或许是，宗敦古刚刚知道，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

　　廖云姿讶然：“那你们……”

　　“我们分开，是她单方面的决定。”

　　宗序低垂眼睫，语气带了点自嘲。

　　“我只是被通知了。”